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大宋交子之禍前車之鑑,太宗年間四川鐵錢沉重不便攜帶,朝廷發行交子代替,起初尚有準備金約束。”
“後來朝廷濫發,準備金從七成降到三成再降到一成,交子貶值十倍百倍,四川物價飛漲,餓殍遍野。”
“你現在要發一種紙幣,拿甚麼做準備金?金銀已經被你抽空了,銅錢也沒有了,這張紙的背後甚麼都沒有,那它跟廢紙有甚麼區別?”
“強行推行一張白紙充當貨幣,百姓不認,商戶不收,最後只會釀成民變。”
宗澤把那張樣票舉到李銳面前,語氣帶着二十年老吏的執拗。
“你上過戰場,打過金人,這些我佩服你,但你不懂貨幣,不懂民政,不懂一張紙要取信於天下需要多少年的積累。”
李銳看着他,手指敲了敲印刷機的鐵皮外殼,發出幾聲清脆的金屬響。
“你說完了?”
宗澤閉上了嘴。
李銳抬手指向廣場北側那些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物資堆。
“你看見那堆糧食了沒有?八萬石,夠六十萬人喫四個月。”
手指往右移了移,指向彈藥箱。
“你看見那堆彈藥了沒有?八十一毫米迫擊炮彈六百發,七點九二毫米步槍彈四萬發,手槍彈兩千發。”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大衣口袋裏。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是真的,都是能喫能用的硬通貨。”
“神機券的準備金不是金銀,是這些東西。”
“一張面額十的神機券,可以在任何一個神機營指定發放點兌換十升粟米,或者兩尺粗布,或者一包藥粉,隨到隨兌,概不賒欠。”
“兌不出來的那天,你再來跟我說廢紙的事。”
宗澤愣住了。
他做了一輩子地方官,接觸過的貨幣理論都建立在金屬本位的基礎上,銅錢的價值來自銅,銀子的價值來自銀,哪怕是交子也要有鐵錢做擔保。
但李銳說的這個邏輯他從來沒聽過。
用糧食和物資做錨。
一張紙能換十升糧食,那這張紙就值十升糧食的價。
前提是兌付方有足夠的糧食和物資儲備,而且說到做到。
宗澤看了一眼廣場上那堆高高的彈藥箱和糧食垛子,又看了一眼印刷機旁邊那些還沒拆封的特製鈔紙。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你打算印多少?”
“首批印兩萬張,面額從壹到伍拾不等,總票面價值摺合粟米十二萬石。”
“你手裏只有八萬石糧食,票面卻有十二萬石的兌付承諾,缺口怎麼補?”
李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極其微小,轉瞬即逝。
“缺口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把流通渠道搭起來。”
宗澤的嘴張了張,他想追問那個缺口到底怎麼補,但李銳已經轉過身,走向趙香雲。
趙香雲把懷裏剩餘的文件遞上去,姿態恭順,腰彎得很低。
“將軍,民間金銀收繳的告示我已經擬好了,按您的意思,三日爲限,所有民間藏匿的金銀貴金屬必須上繳,按固定匯率兌換神機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