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設想的萬全之策,那份準備用來邀功的連環計,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連個響都沒聽見就碎了。
現在他所需要擔心的事情,是趙構會不會遷怒自己了。
趙構倒退了兩步,後腰撞在帥案邊緣。
他那自以爲精妙的兩面夾擊,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王淵帶着五千精銳去湯陰抓空氣,結果自己的大本營相州,被人半天不到就給連鍋端了。
憤怒退去後,一股難以抑制的恐慌順着趙構的脊椎骨往上爬。
相州。
那可是河北路數一數二的堅城,城牆包了三層青磚,上面架滿了拋石機。
李銳連相州的城牆都能短時間內轟塌,那自己這個只靠木柵欄和拒馬圍起來的野外大營,算個甚麼東西?
“殿下……”黃潛善從案几底下爬出來,帽子歪在一邊,臉色比紙還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銳那妖術防不勝防,連相州都破了,咱們這大營……守不住啊!”
趙構咬着牙,胸膛劇烈起伏。
“退?本王堂堂河北兵馬大元帥,手裏握着幾萬大軍,被一個反賊嚇得拔營逃跑?”
趙構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一劍砍在案几角上,“傳出去,本王還拿甚麼號令天下!聚將!擂鼓!本王要親自去會會他!”
黃潛善撲上去抱住趙構的大腿。
“殿下三思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汪大人的兩萬人馬都沒擋住,咱們現在兵力分散,拿甚麼去硬碰硬?”
就在這時,大帳外又衝進來一個揹着認旗的探馬。
探馬跑得太急,進門直接摔了個狗喫屎,連滾帶爬地湊到趙構腳邊。
“報——”
探馬的聲音劈了叉。
“殿下!屬下摸到相州城南五里,看得真真切切!賊軍正在相州南城牆上架設火器!”
“十幾根又粗又長的黑鐵管子,全從城垛裏探出來了,炮口……炮口正對着咱們大營的方向啊!”
趙構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手裏的佩劍噹啷一聲掉在青磚上。
火炮上城牆了。
雖然隔着五十里,李銳的火器絕對打不到這裏,但這個動作背後的意味太明顯了。
李銳根本沒打算在相州停下,他隨時會把那支碾碎相州的鋼鐵車隊,直接開到康王大營的門前。
趙構一把推開黃潛善,大步衝出營帳。
天剛矇矇亮。
北方的地平線上,相州的方向,隱隱透着一股暗紅色的火光。
那是猛火油和建築燃燒留下的殘跡,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紅。
晨風吹過來,趙構出了一身冷汗,常服貼在後背上,涼透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紅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面子,權位,野心。
在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脅面前,全都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