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當心腳下。”宗澤低聲說道。
老婦人站穩身子,抬起頭。她渾濁的眼睛看清了宗澤身上的緋紅色官服,乾癟的嘴脣立刻哆嗦起來。
她反手抓住了宗澤寬大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用力。
“官爺……您是朝廷的官爺吧?”老婦人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鋸木頭,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宗澤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艱難地發出聲音:“是……老朽忝爲磁州知州。”
“知州大老爺!”老婦人聽到這個名號,激動得雙腿一彎就要下跪。
宗澤連忙用力托住她的雙臂,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的情緒崩潰:“老人家,您這是做甚麼?快起來,先把粥喝了。”
“大老爺啊……”老婦人死死拽着宗澤的袖子,眼淚順着滿是溝壑的臉頰流淌下來,滴在宗澤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老天開眼了,朝廷總算沒有忘了我們磁州城的百姓。老身一家七口人,餓死了四個,總算是熬到了朝廷開倉放糧的這一天。”
“這白米粥真香啊,老身活了六十歲,沒喫過這麼稠的米粥。多謝朝廷,多謝大老爺救命之恩……”
宗澤聽着老婦人語無倫次的感激,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羞愧、痛苦、絕望,幾種情緒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交織。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廣場中央。那裏堆放着幾百個空麻袋,麻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錢記米行”和“孫府”的印記。
這些糧食,不是大宋朝廷的。
大宋的朝廷給不出一粒米,大宋的廂軍甚至在倒賣軍糧。
這些救命的糧食,是那個被大宋視爲反賊的李銳,用槍炮和屠刀,從磁州豪紳的地窖裏硬生生搶出來的。
“老人家。”宗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乾澀得發顫,但他還是決定說出真相,“您謝錯人了。”
老婦人愣住了,止住哭聲,不解地看着宗澤:“大老爺,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宗澤緩緩抬起手,指着廣場北側那座高聳的酒樓。
酒樓的三層露臺上,站着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雖然隔着很遠,但標誌性的德式軍大衣在寒風中格外顯眼。
“放糧的不是朝廷,也不是我這個沒用的知州。”宗澤一字一頓地說着,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心,“是神機營的李將軍。”
“這鍋裏的米,是他昨夜從城裏富戶家裏抄出來的。讓你們喫飽飯的,是神機營。”
老婦人順着宗澤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雖然老眼昏花,但她能看清那面插在酒樓頂端、迎風飄揚的黑底紅字“神機”大旗。
老婦人慢慢鬆開了宗澤的衣袖。
她沒有再看宗澤一眼,而是端着那隻豁口的陶碗,轉過身,面向酒樓的方向,緩緩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老婦人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宗澤的耳朵裏。
“多謝神機營大將軍救命之恩!”老婦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大將軍長命百歲!”
這一聲呼喊,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周圍正在喝粥的百姓紛紛停下了動作。他們聽到了老婦人的呼喊,也順着看到了酒樓上的李銳。
很快,第二個百姓放下了粥碗,跪在了地上。
緊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多謝大將軍救命!”
“神機營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