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兵臨死前拉着他的手,喊着想家,想喫一口熱乎飯。
宗澤一直以爲那是天災。
“看下一行。”李銳的手指往下滑動。
“冬日二十,知州宗澤親賜積善之家匾額,宴請吾等於醉仙樓,席間宗公涕零,謝吾等毀家紓難。”
轟。
宗澤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記得那天。
那天他很高興,因爲劉朝奉帶頭捐了糧。他特意寫了匾額,還自掏腰包請劉朝奉喝酒,在酒席上,他拉着劉朝奉的手,流着淚說他是大宋的義商,是磁州的脊樑。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千恩萬謝的義商,就是害死他弟兄的兇手。
他視若珍寶的軍糧,是人家喂牲口都不用的黴米。
那一晚的眼淚和感激,在劉朝奉的私賬裏,不過是一個笑話,一筆帶血的生意。
“噗——!”
一口黑血從宗澤嘴裏噴了出來,染紅了那本賬冊。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
“哈哈……哈哈哈……”
宗澤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淒厲。
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捶打地面,泥水濺的滿臉都是。
“我是個瞎子……我是個瞎子啊!”
宗澤仰起頭,看着灰濛濛的天空,眼角流出血淚。
“我對不起死去的弟兄,我對不起磁州的百姓。”
“我把豺狼當恩人,我把毒藥當軍糧。”
“宗澤啊宗澤,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發瘋的抓扯自己的頭髮,頭髮被連根拔起,頭皮鮮血淋漓。
周圍的狼衛們面無表情的看着這一幕。
劉朝奉跪在不遠處,聽着宗澤的慘笑,把頭埋的更低了,渾身發抖。
李銳靜靜的看着宗澤發瘋。
等宗澤笑夠了哭累了,癱在地上的時候,李銳纔再次開口。
“笑完了?”
宗澤沒有反應,雙眼空洞的望着虛空。
“笑完了就站起來。”李銳踢了踢他的小腿,“你的罪還沒贖完,想裝瘋賣傻矇混過關?沒門。”
宗澤的眼珠動了動。
“我有罪……”他喃喃自語,“殺了我,給我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