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狼用手指捻了一下。那片“雪花”瞬間碎成一道黑色的油印,塗抹在皮膚上。
湊到鼻子底下一聞。
一股子焦糊味。那是木頭燃燒的味道,混合着油脂、毛皮的惡臭。
“這不是雪……”李狼猛地站起身。
越來越多的“黑雪”從天而降。起初還是零星幾點,眨眼間就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黑絮。
北風呼嘯,卷着這些不知道飄了多少裏的灰燼,給整個弘州城披上了一層送葬般的黑紗。
城下的義從軍亂了。
“這啥玩意兒?”
“天降異象?老天爺發怒了?”
“嘔……這味兒真衝!”
恐慌在蔓延。古人迷信,這種從未見過的“黑雪”,比金兵的鐵騎更讓人心裏發毛。
“滋滋……滋滋……”
李銳腰間的軍用步話機,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洞幺……我是洞兩……滋滋……”
是前出的裝甲偵察車。
傳回來的聲音乾澀、顫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將軍……火……全是火……”
背景音裏風聲呼嘯,偵察兵帶着哭腔嘶吼:“北邊……六十里外……所有的村子、部落……都在燒!”
“天都黑了!地平線上全是火牆!”
“還有人……好多人……”
偵察兵吞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人海!數不清的人!”
“漢人、契丹人、女真人……滿山遍野,跟螞蟻一樣……正朝着弘州湧過來!”
李銳的手猛地握緊,步話機的塑料外殼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大步走到城牆邊,舉起蔡司望遠鏡。
視野盡頭,原本潔白的雪原,此刻已經被一條黑色的粗線切斷。
那不是線。
那是人。
那是數十萬,甚至上百萬衣衫襤褸、被火光和皮鞭驅趕着的難民。
他們像是一股渾濁的黑色洪水,正漫過雪原,朝着弘州這座孤島席捲而來。
而在他們身後,滾滾濃煙如同妖魔的觸手,直插天際。
許翰看着這一幕,臉色瞬間煞白,嘴脣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絕戶計……這是絕戶計啊!”
“金人這是把穹廬燒了,把糧毀了,把幾百萬人當成餓鬼趕過來……”許翰聲音絕望,“將軍,這是要讓這幾百萬人,活活喫死咱們啊!”
李銳放下望遠鏡。
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撣落灰塵。
但他眼底,卻在這一瞬間結了冰。
沒有憤怒,沒有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