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州的清晨,靜得離譜。
沒了往日的喊殺聲,昨夜那場單方面屠殺留下的硝煙味,被晨風吹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讓人口舌生津的柴火混着米粥的香氣。
城南校場,幾十口從大戶竈房裏扒下來的大鐵鍋排成一字長蛇陣。
鍋底下的門板窗框燒得噼啪作響,火苗子舔着鍋底,把裏面摻了凍肉和大白菜的小米粥咕嘟得粘稠起泡。
“吸溜——”
一名義從軍老兵蹲在裝甲車的履帶邊,捧着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舌頭一卷,滾燙的米湯順着喉嚨管直下胃袋,燙得他渾身一激靈,舒爽地哈出一口白氣。
“這他孃的才叫人過的日子。”老兵抹了把嘴角的米粒,緊了緊身上的大衣,“以前給地主家扛活,過年也不敢這麼造。”
旁邊,幾個狼衛營的少年正圍着一輛半履帶車,笨手笨腳地用沾了油的抹布擦拭那挺MG34機槍。
巴子抱着那根差點害死他的廢槍管,這會兒也不嫌沉了,跟伺候祖宗似的給槍管上油,眼神拉絲。
“別摸了,再摸都要包漿了。”老兵踹了巴子屁股一腳,扔過去半塊麪餅,“趕緊喫,喫飽了纔有勁兒扛槍。”
巴子接住麪餅,嘿嘿傻笑。
這場面,如果不看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和牆角沒幹透的血跡,倒真像是一場愜意的冬遊。
……
弘州府衙,簽押房。
這裏原本是蒲察胡盞發號施令的地方,現在成了李銳的臨時指揮部。
黃花梨木的大案上堆滿了黃冊和賬本。許翰頂着兩個熊貓眼,手裏算盤打得飛起,算珠撞擊聲密得跟下冰雹似的。
“盤清楚了?”李銳坐在太師椅上,手裏轉着一支從金將身上搜來的狼毫筆,神色平淡。
“回將軍。”許翰停手,長舒一口氣,“弘州雖小,但這地方是金狗南下的中轉倉,肥得很。”
“陳糧一萬四千石,乾草五千束,凍肉乾一千斤。”
許翰眼裏閃着精光:“只供咱們這點人馬,哪怕敞開了造,撐個大半年不成問題。”
“半年……”李銳把筆往桌上一扔,指節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
手裏有糧,心裏不慌。有了這批糧,裝甲部隊這把尖刀就算是在金國腹地紮下根了。
“貼告示。”李銳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開倉。”
許翰一愣:“將軍,全發?這……”
“全發?你想甚麼呢。”李銳冷笑一聲,“神機營不是善堂,我也不是普渡衆生的菩薩。”
“城裏幾萬漢人,光靠施捨,三天就能把咱們喫破產。”
他轉過身,豎起三根手指:“立個規矩。第一,想喫飯的,去修城牆、挖戰壕、埋屍體。幹活給糧,不幹活的,滾蛋。”
“第二,把城裏的鐵匠、木匠、皮匠都給我篩出來,雙倍口糧,編入後勤隊。”
“第三……”李銳頓了頓,語氣裏透着一股子森寒,“告訴那些漢人,這糧是咱們從金狗嘴裏搶下來的。”
“想以後頓頓有飯喫,就得把金狗趕盡殺絕。想要活命,就把脊樑骨給我挺直了!”
許翰聽得心頭一顫,連忙拱手:“下官明白!這就是……以工代賑,聚攏人心!”
李銳不置可否。人心太虛,他只信利益捆綁。
就在這時,窗外原本明亮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