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這兩天的天色,灰敗得像剛出土的死人臉。
漫天飛舞的不是雪花,是白慘慘的紙錢。
“啪!”
樊樓大堂,醒木一拍,驚得茶客們手裏的瓜子都掉了。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眼眶通紅,那架勢彷彿死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他親爹。
“嗚呼哀哉!王大人,您死得那個慘吶!”
“話說那夜月黑風高,五千金狗如同惡鬼下山!咱們禮部侍郎王倫王大人,那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曲星啊!”
“爲了保住身後的糧倉,爲了給神機營爭取哪怕一息時間,他愣是單槍匹馬,橫刀立馬於陣前!”
說書先生猛地一拍桌子,嗓音拔高了八度:“他指着那金賊主帥完顏銀術可,厲聲大罵:‘乃翁在此,誰敢犯我強宋!’”
“好!罵得好!”
臺下茶客瞬間炸了鍋,叫好聲差點把房頂掀翻,銅板像雨點一樣往臺上砸。
“王大人這是以身爲餌,請君入甕啊!若非他捨身誘敵,哪來神機營一把天火燒盡五千蠻夷?”
“聽說王大人臨死前,胸口插着七八支狼牙箭,愣是屹立不倒,還面朝汴梁高呼三聲:‘大宋萬年!官家萬年!’”
南薰門外,香燭紙錢燒得半個城都籠在煙裏,百姓們自發設的祭壇綿延了二里地。
誰還記得王倫生前是個只會溜鬚拍馬、見風使舵的軟骨頭?
在這股子狂熱的“愛國”浪潮裏,他王倫,就是大宋的脊樑,是文死諫、武死戰的活祖宗!
……
皇宮,垂拱殿。
“嘩啦!”
一隻價值連城的定窯白瓷盞被狠狠砸在金磚地上,碎瓷片炸得四處亂飛。
趙桓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帶喘,手指哆嗦着指着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那全是皇城司呈上來的民情綜述。
“瘋了……全他孃的瘋了!”
趙桓臉色漲成了豬肝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王倫是個甚麼東西,朕能不知道?他是去給金人開門的!”
“他是去賣國的!現在倒好,全城的百姓都在哭他,還要朕給他追封,給他立碑?!”
這感覺就像是被李銳硬生生塞了一嘴蒼蠅,還得當着全天下人的面,大聲讚美這蒼蠅味道鮮美,口感獨特。
憋屈。
鑽心窩子的憋屈。
“官家息怒,小心龍體。”
秦檜眼觀鼻,鼻觀心,像條滑溜的蛇一樣躬身撿起一塊碎瓷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陰柔:“百姓愚鈍,容易被表象矇蔽。但這事兒……官家您若換個角度想,未必是壞事。”
趙桓猛地轉頭,眼珠子上佈滿了血絲,死死盯着秦檜:“你是說朕還得謝謝李銳?謝謝他把朕的狗腿子殺……殉國了?”
“官家,格局要打開啊。”
秦檜上前一步,聲音更低了:“王倫若是賣國賊,那派他去的官家您……成甚麼了?”
趙桓身子猛地一僵,那股子瘋勁兒瞬間泄了一半,背脊生出一層冷汗。
是啊,王倫是欽差,代表的是朕。王倫賣國,那豈不是朕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