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雁門關的歡呼聲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疲憊。
空氣中,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濃得化不開的氣息,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盤踞在他們的肺裏。
李銳走下冰冷的關牆,踏上了那片剛剛還是修羅地獄的戰場。
腳下的土地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一塊巨大的、浸透了血水的海綿上。
一腳深,一腳淺。
滿地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神機營的,金軍的,還有那些被迫拿起刀劍的輔兵營俘虜的,
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姿勢千奇百怪,臉上凝固着臨死前最後的瘋狂、恐懼或是不甘。
一盞盞馬燈被點亮,光芒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這片死亡之地的一角。
後勤營的士兵和輔兵們,在許翰的指揮下,沉默地在戰場上穿梭。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提着馬燈,一人彎着腰,辨認着屍體。
“這是咱們的人,抬走,好生收斂。”
“這是金狗,扒光了,盔甲兵器都堆到那邊去,屍體扔進坑裏。”
命令聲、搬動屍體的拖拽聲、金屬盔甲的碰撞聲,匯成了此刻戰場上唯一的交響。
李銳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饒是他這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現代人,見慣了各種血腥的影視畫面,可當這活生生、冷冰冰的萬人坑展現在眼前時,胃裏還是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吐,也不能表現出任何軟弱。
因爲他是神機營的主心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那股不適,繼續向前走。
一個年輕的神機營士兵,正蹲在一具戰友的屍體旁,試圖將他圓睜的雙眼合上,可試了幾次,那僵硬的眼皮卻怎麼也合不攏。
年輕士兵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裏擠出來。
李銳停下腳步,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在那犧牲士兵的臉上一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終於緩緩閉上了。
“他是英雄。”李銳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家人,我會養。他的仇,我會報。”
年輕士兵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李銳,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李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繼續巡視。
黑山虎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身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紅色,臉上混合着菸灰和污漬,只有一雙眼睛,在馬燈的映照下,亮得嚇人。
“將軍!”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硝煙燻黑的牙,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亢奮,“金狗的屍體,都快把這山谷給填平了!”
“雖然我們的人損傷也不小,但這絕對算得上是一場大勝了!”
“傷亡呢?統計出來沒有?”李銳沒有理會他的興奮,直接問道。
提到傷亡,黑山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第二道防線,咱們神機營的弟兄,戰死了七百八十三人,重傷一千二百多人……大部分都是被金狗的弓箭射傷的。”
李銳的心沉了一下。
將近兩千人的傷亡,這幾乎是他手中最精銳老兵的四分之一。
完顏宗望用人命來換,終究還是讓他付出了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