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
雁門關,帥帳之內。
李銳剛剛聽完傳令兵的彙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手裏捏着那份剛剛從汴梁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聖旨,質地是上好的明黃綾緞,上面的字跡也十分工整。
可在他眼裏,這玩意兒的分量,還不如一張擦屁股的草紙。
“將軍,這……這他孃的是甚麼意思?”
黑山虎湊了過來,他大字不識幾個,可這聖旨他還是聽得明白的。
“又罰又賞的,官家到底是想讓你當英雄,還是想辦你啊?”
張虎也皺着眉頭,悶聲說道:“罰俸一年?本來將軍也領過俸祿吧?!這又是封侯又是給官的,還撥了錢糧,我看這是官家的賞賜!”
李銳將聖旨隨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件不相干的垃圾。
“看不懂就對了,這叫帝王心術。”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纔開口解釋道:“官家這是在玩一出‘胡蘿蔔加大棒’的把戲。”
“胡蘿蔔?大棒?”黑山虎撓了撓頭,更糊塗了。
“你看,”李銳用手指點了點那份聖旨,“給我升官,升到甚麼遙領鎮國軍節度使,還封了侯,又給了十萬貫錢,二十萬石糧草。”
“這就是胡蘿蔔,又大又甜,喫下去能把我餵飽,讓我覺得皇恩浩蕩,以後好繼續給他賣命。”
他頓了頓,眼神之中既無欣喜,也無憤怒。
“至於大棒嘛……那根棒子,現在還在路上呢。”
“在路上?”張虎不解。
“聖旨上說了,派一個叫許翰的給事中,來當甚麼‘河東路宣撫副使兼軍前轉運使’,名義上是來協助將軍,督辦錢糧的。”
陳廣在一旁開口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作爲曾經的體制內官員,他比誰都清楚這裏面的門道。
“名爲協助,實爲監軍。”
“名爲轉運,實爲掣肘。”
“這個許翰,就是官家派來釘在我們身邊的一顆釘子,一雙眼睛!”
陳廣越說越是心驚:“將軍,這個許翰我聽說過,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言官,最重綱理倫常,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
“讓他來,擺明了就是來找我們麻煩的!他有監察之權,可以隨時隨地向官家打我們的小報告!”
“不僅如此,”李銳補充道,“我派去報捷的趙平和那一百個兄弟,被封了官,賜了府,好喫好喝供在汴梁,卻不讓他們回來。”
“你們覺得,這是爲甚麼?”
“人質!”
黑山虎和張虎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兩人瞬間明白了,氣得滿臉通紅。
“他孃的!官家也太不是個東西了!我們在這邊流血拼命,他倒好,在後面算計我們!”
黑山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將軍,反了吧!這鳥氣,咱們不受!”張虎也跟着喊道,眼睛都紅了。
“反?爲甚麼要反?”
李銳笑了,笑得十分輕鬆。
他看着自己這幾個義憤填膺的兄弟,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