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掌櫃又與季含漪說起那兩個潑糞的無賴,上回指認後又在兵馬司捱了刑,昨晚出來便往鋪子去求着幫忙。
季含漪聽罷就低聲道:“該用便用。”
明掌櫃點頭:“就是如此,我讓他們跪在地上用艾水給我仔細擦磚,直到沒味道纔行。”
季含漪笑了笑:“倒是行的。”
沈肆高高站在旁邊院子的閣樓上,低頭看着季含漪含笑與明掌櫃說話的模樣,微風習習,她裙角翩翩,腰上的細帶揚起來,烏髮上的結子微微閃動,臉上的表情生動嬌嫩,叫人看着她也不由的目光放柔。
季含漪從前是喜歡笑的,只是獨獨在自己面前沒見她怎麼笑過。
看好了宅子,季含漪回去後便打算與外祖母說搬出去住的事情。
外祖母雖說難受,但看季含漪堅決的神色,最後還是紅着眼眶應了下來。
又將那一套寶石蓮花頭面拿出來,硬塞進了季含漪的的懷裏,沙啞道:“這套頭面本就是外祖母爲你留着的,給了你三妹妹幾隻,剩下的都是你的。”
“你別推辭,你還要照顧你母親。”
季含漪低頭看着匣子默了默,又抬頭看向外祖母紅了的眼眶,還是埋在外祖母的懷裏輕輕點頭。
從外祖母那裏出來,季含漪去了母親那裏。
到了廊下的時候,春菊從屋內迎出來,低聲道:“姑娘,夫人的東西都已經都收拾好了。”
說着她微微一猶豫,有些爲難的看了季含漪一眼:“只是夫人好似不願走。”
季含漪並不意外母親這樣的反應,她輕輕點頭,跨進了門檻,又挑了簾子往那間滿是藥味的西屋走去。
顧氏身上已經穿戴整齊,臉色蒼白的婦人臉上沒有甚麼血色,從前歷來柔弱的眼裏,此刻滿是不安仿徨。
她見着了季含漪過來,眼裏微微一亮,像是終於見着主心骨一般,忙就喚她:“含漪,你快來,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季含漪叫屋內的丫頭出去,她走到母親面前,坐在母親的身邊,看着母親面上不安的神情,她低聲道:“母親,我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我叫鋪子裏的掌櫃尋了一處宅院,那院子在城東,院子不大,但是很幽靜,後院裏還種了花,還有個小池塘。”
顧氏聽了怔怔的看着季含漪:“城東的宅院你怎麼租的起?況且我們留京也不會太久,你何必花費這些銀子。”
“我們去蔚縣的花用還會不少,即便去投靠你二叔的,我們也別多麻煩了人家。”
季含漪握緊母親的手安慰道:“二叔現在住的宅院,是當年父親買下來的,旁邊的宅院本就是父親在老家買下,等着以後告老歸鄉的時候回去住的,我們雖說去投靠二叔,但母親放心,我們不會給二叔添麻煩,只是鄰着二叔家的住,萬事我自己心裏有數,手上也還有存銀。”
“再有這回搬出去,其實是我不想留在這裏了,母親在這裏住了這麼多年,大舅母如何待母親的,難道母親心裏不明白麼?”
“母親既不願給人添麻煩,我亦是的。”
顧氏聽了季含漪的話臉上白了白,這些年她的自欺欺人現在被女兒一語說破,她心中永遠最親最和睦的親人,其實早就離心了。
是她自己還不願承認。
是她自己還一直活在過去那個兄嫂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的時候。
早就已經變了,她成了那個累贅,成了顧家的累贅,還連累了自己的女兒。
顧氏又哭起來,眼裏淚光不停的落,季含漪看着母親眼裏的淚光一怔,抿了抿脣,又低頭靠向母親的懷裏輕聲道:“母親,父親從前就說過世事無常,有起有落,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艱難過,一時的困難也並不要緊,我只想要與母親好好的過好往後的日子。”
顧氏怔然聽着季含漪的這些安慰的話,眼中的淚水卻更多,又是哭了好大一場。
季含漪用了許久才終於將母親勸好了,又起身叫容春去叫丫頭去將收拾好的東西拿去馬車上。
東西本就是不多的,顧氏也沒有甚麼衣裳首飾,當初從季府出來,母女兩人都是一身素淨的走出來的。
出前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申時了。
劉氏聽說了季含漪不聲不響的要走,連忙趕到了前門,對着季含漪道:“怎麼你母親病沒好就走,再多住些日子吧。”
說着她又靠近季含漪,壓低了聲音低聲道:“別管你大舅母的那些話,她這人的確太過了,你放心,我心裏可是向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