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文發到了洛陽城外,有一行腳僧穿布衣,戴斗笠,手持行山杖,背上揹着竹篋,擠過了人羣,查看那榜文上文字。
當此時,佛法還未東傳入南贍部洲,但已經有了一些自西牛賀洲而來的苦行僧,在大漢土地上紮根修行。
因而行腳僧雖罕見,卻並非見不到。
時有那市井之中的好事者對着這位行腳僧說道:“那揹負竹篋的,當今聖上欲遣人前去西方世界求取真經,你既是個苦修的,何不揭了榜文,去西方世界將真經帶回大漢?”
行腳僧低下斗笠,遮住一雙明慧的眼眸,單手合十道:“我乃苦修之人,修行爲自己,卻不爲甚麼天子聖恩。”
一旁的好事者戲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這廝說甚麼修行爲了自己,還不是在天子腳下安逸享樂,說到底不過是怕了那路上的艱難險阻,若是入城中得了別人施捨的錢財,誰知你用在哪裏。洛陽城中春香樓的小娘子,可一個個嫩的能掐出水來……”
行腳僧停住腳步,摘下斗笠,露出一顆光溜溜乾淨的腦袋。
只是那雙明慧的眸子之上,更有兩條鋒利的劍眉。
好一個劍眉星目的俊俏行腳僧。
即便無有頭髮,也是女子見了會嬌羞的一張俊逸臉龐。
行腳僧坦然道:“貧僧化緣,從不收取錢財,但得一飯果腹,便與人誦經祈福消災,若得一瓢清水,亦在心中爲施主持誦祝福。”
他這般坦然,倒是讓那好事者不好下臺。
另一邊走出一名身穿道袍,頭別桃木簪的道人,身邊跟着一位身穿綠袍,挽着雙抓髻的捧劍道童,那道人遠遠笑道:“悟道休言天命,修行務取真經。佛門中人發願普度衆生,不去取得真經,超度幽冥地獄之中無數亡魂,教那些餓鬼轉世投胎,而在市井之中化緣,但求一飯食一瓢飲,果腹解渴,豈不謬乎?”
行腳僧轉身與那道人合掌作揖道:“敢問閣下,修行務取真經,這個‘務’字,是非禮勿視的勿,還是務必小心的務?”
頭別桃木簪的道人哈哈大笑道:“於你而言,是前者,於我而言,卻是後者。”
行腳僧正思索間,早被道人一把攬住肩膀道:“走走走,洛陽城中請你喝酒喫肉!”
那熟絡的模樣,倒像是多年認識的朋友。
可玄明確實不記得,自己何時交過這樣一個渾然不像修行之人的道士,尤其是他滿口瘋話,剛說了甚麼取真經,一轉眼就要請自己去洛陽城中喝酒喫肉。
僧人喝甚麼酒!喫甚麼肉!
怎奈招架不住這道人的熱情,更兼玄明心底對這道人有說不上來的信任,便隨他去了洛陽城中的酒樓。
到了酒樓之中,方纔知曉酒是素酒,肉亦是素肉。
素酒乃是未經蒸餾的低度酒,多以葡萄,糯米釀造,口感甘甜綿柔,不似高度蒸餾酒那般辛辣。
素肉乃是些豆乾,豆皮,豆腐燒製而成,調料亦不用半點葷腥,口感則與肉相近。
古時皇帝祭祀之時不能飲食葷辛,御膳房便以素酒素肉做一桌素齋,後傳入民間,因素食比肉食便宜,又風味鮮美,因而這素齋亦受許多百姓喜歡。
玄明放下竹篋,摘掉斗笠,十分無奈地看着眼前的道人就着米飯大快朵頤。
旁邊挽着雙抓髻的捧劍道童亦沒有絲毫約束,直接坐下與師父一同享用桌上的食物。
那道人夾一筷子豆皮,扒一口飯,給兩人斟滿素酒,抬手舉杯道:“走一個!”
說罷,不等玄明反應便一飲而盡,喝完砸吧一下嘴,全然沒個喫飯的德行,長長地哈氣道:“啊呀呀——”
就連一旁的捧劍道童都一臉鄙夷地看着自家師父。
玄明亦許久未進食,見師徒倆喫的這般香,又不好故作姿態前去化緣,便在心底爲眼前師徒兩個祈福,而後唸了一遍揭齋咒,方纔規規矩矩地拿起面前的米飯,小口小口地喫着。
另一邊的陳玄說道:“別光顧着喫飯啊,喫菜喫菜!”
酒足飯飽,杯盤狼藉,小二上前低頭哈腰道:“三位客官,該結賬了,一共是三十文錢。”
陳玄摸着肚子,從道袍的袖子裏摸出三張符籙,隨手遞給那小二道:“這是貧道所寫的三張平安符,與你換這頓飯喫,不虧的。”
玄明一愣,小二亦是一愣。
那小二見這道人一身窮酸相,沒個正形,想是個上門喫白食的江湖騙子,頓時把三張平安符籙扔在地上,面相兇狠地招呼道:“有人喫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