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道儀生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你,真的不去嗎?”
“其實,我是想去的。”
綠衣的話讓道儀生難過,他又問道:“既然想去,爲甚麼又不去呢?” “因爲,在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生死。”
“爲甚麼?”
“因爲奶奶說,人死之後天上就會亮起一顆星星,那是死去的人去了天上,活在了親人的心裏。奶奶還說,今天有人死了,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又有新生的人來到這個世界。”
“我在渝安城裏認識的那個婆婆也說過,心思純良,人善乾淨的會在死後去往閻羅殿,然後喝上一碗孟婆湯,走過奈何橋,重新投胎。雖說有人在喝過孟婆湯之後甚麼都會忘記,可也有人依稀記得前世的一些過往。所以說,這世上有人離開,就會有人回來,只不過很多人都不記得。”
綠衣說完,道儀生陷入沉默,好一會之後他才難過的開口說道:“那你會記得我嗎?”
綠衣沉默了。
道儀生啞然失笑的看着綠衣:“我沒死,可還不是一樣的,甚麼都不記得了。”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我也知道其實你也想活着,我也想你活着。因爲,我想知道我和你是怎麼認識的,我又怎麼會離開江南。我也想知道,我離開江南之後又發生了甚麼,爲甚麼會不記得了,又爲甚麼會出現在出雲觀。”
綠衣聽到這,忽然輕輕的笑了一聲,道儀生疑惑的看着,隨後便看見她抹去臉上的淚痕,昂首,緩步的走進了花海之中。
綠衣走進花海,隨後又轉身對着道儀生笑着招手,示意着他過去。
道儀生雖然不明白,卻也還是滿是困惑的走了過去。
殘月的夜裏,嗎,滿是亮着燭火的木屋前,綠衣和道儀生一前一後的花海里走着,兩人都不說話,只是這樣安靜的,不斷地來回走了幾趟。也不知過了多久,綠衣放慢了本就緩慢的對腳步,開始說道:
“幾百年我被奶奶救起之後我便和奶奶生活在了一起。”
“我們住在四方江南當中的煙雨江南和煙火江南中間的那座山上。”
“山上有個破舊的庭院,院裏滿是奶奶種下的花花草草。而在庭院的中心,那裏有棵活了已經活了幾百年的梧桐樹.”
翠綠的青山之中,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女孩被一名侏儒、佝僂着身子老嫗牽着,而她的另一隻手則是杵着一根矮柺杖。他們走過了庭院的每個地方,看過了每個角落,最後來到了庭院的中心。
侏儒老嫗牽着小女孩,抬起手中柺杖指着她們面前那棵粗壯,高大秀麗的梧桐樹說道:“這是咱們院子裏,也整座山中長的最好,也是最有靈氣的樹了。”
“靈氣?那是甚麼?”小女孩咿呀的聲音聽的侏儒老嫗對其寵溺的笑着。她鬆開拉住小女孩的手,輕輕的撫摸着她的頭頂,笑道:“靈氣就是超越了自身,能夠完全吸納這天地之間流動的無形的力量。而那些靈氣充沛者,可修出靈智,再經過數百年的修行與日月同息,可化身成人,又或是其他。修得人身,一般叫做妖,若是不成人身就叫做怪。”
“那,奶奶,我是修了多少年的呀?我是妖嗎?”小女孩不明所以的問着。
侏儒老嫗依舊笑着,她對小女孩所說的話,以及看着她的這幅嬌小可愛的樣子更是喜歡的不得了,“你這孩子怎麼會是妖呢?”
小女孩更是不懂,“剛纔奶奶你還說修得人身的就是妖,怎麼這會又說我不是了?”
小女孩嘟囔着小嘴,這更讓她喜愛了,連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了一般叫做妖嘛!”
小女孩懵懂的盯着侏儒老嫗,等待着她繼續說下去,她也不負小女孩的期望繼續解釋着,“這世上除了妖,怪之外,還有魑、魅、魍魎三者區於妖怪之列。魑者,乃山林中之妖鬼,形似龍也,喜害人;魅者,多爲狐妖,卻又別於狐者,多爲善化身,迷人心者也,喜弄人,食人精魄;魍魎者,乃水中精怪,大多爲溺死者,刑如三歲孩童,色赤黑,多在水中作怪,世間的人們稱其爲水鬼。如此,卻也非全部也。”
“那我到底是甚麼?”小女孩聽侏儒老嫗說了半天也沒說自己到底是甚麼,於是忍不住好奇問道。
侏儒老嫗並沒有着急說話,而是輕輕的拍打着她的頭頂,高興的笑着:“你非人間該有物,當是天宮精靈官。”
小女孩始終沒能聽懂,只見她耷拉着腦袋,不知道在想甚麼。
侏儒老嫗見狀,似乎意識到她還只是個孩子,連忙將佝僂的身子再低下三分。她那滿首白髮和盡是褶皺的臉湊近小女孩,趕緊道歉:“哎呀!你瞧,奶奶這記性真是不好!忘了你還小,聽不懂這些。”
侏儒老嫗話裏行間,臉上都快擠在一起的褶皺不停地動着,說笑着,試着逗她開心。
果然,小女孩被侏儒老嫗嬉鬧的表情和語調給逗的捧腹大笑,只聽的她說:“奶奶,你好像我以前在山下看見的那些伴着鬼臉討人笑的小丑。”
童言無忌,侏儒老嫗自然也不在意,而是繼續扮着鬼臉逗她開心。等她見小女孩的心思似乎都已被轉移,這纔開口說話:“孩子,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這人間的稀罕之物,日後再下山玩耍的時候記得保護好自己,不要被人發現了。”
“知道了奶奶。”小女孩依舊笑着,絲毫不記得方纔她和侏儒老嫗在說些甚麼。
侏儒老嫗見狀隨後又補充道:“這世間萬物,唯有精、靈最難得,你們的修行之路順暢無阻,三十年可得人身,百年可修得返璞歸真,千年之後,又或許用不了千年你們便可修得大道,自人間往天上去。你要記住,精靈乃是天地間大道於萬物之中的一種恩賜。人間疾苦,總要有使人開心的東西。”
小女孩聽了,但是並沒有聽全。她只是在侏儒老嫗說你要記住時這纔看着她,聽着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