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世間萬物相同,體與大道合一
“甚麼?”
綠衣感受着道儀生輕撫着自己頭頂時傳來的溫度,和從耳上的摩挲聲,疑惑、不解的抬起頭哽咽的問着。
道儀生低頭看着抬首望着自己的綠衣,本想放下手,然後與其保持距離,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但是綠衣的手卻依舊環抱着他的腰,絲毫沒有肯要鬆開的意思。於是,他只好任由她抱着,然後解釋道:
“起初,我以爲太華只是說我沒有經歷過人世間的那些悲歡離合,世俗歡樂,但是你帶着我去到那位婆婆家裏之後我才稍稍明白一些。而方纔你說的那句‘常在春裏四季青,百年無果也開花’忽然間點醒了我。”
綠衣聽着道儀生的話有些懵懵懂懂,她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有甚麼特別之處,能讓他一下就明白太華對他所說的那句話。在她看來,這句話不過是說還只是一棵樹時的道儀生。
於是,她哽咽的聲音帶着困惑,再次問道:“這句話怎麼了嗎?”
道儀生不語,只是有些尷尬的看着仰首盯着自己的綠衣,他想開口,卻奈何此般情景讓他着實有些不好開口再繼續下去。
綠衣也看出了他的尷尬之處,她深呼一吸,低下頭,額尖淺淺的貼在道儀生的胸口。其實,她是不捨得,幾百年了,自己也快死了,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她真的放棄,哪怕只是在他的懷裏多待上一刻,也是值得。
只是,她不知道道儀生經歷了甚麼,也只好作罷,也只能鬆開攬着他腰間的雙手,輕咬朱脣不捨的退後了兩步。
道儀生見綠衣後退,也是鬆了口氣,隨後他朝着綠衣後退的方向放眼看去,只見花海里那些無風自起的花瓣們依舊是如同一面花牆般佇立在那裏。他嘆了口氣,朝着綠衣,朝着那些花瓣們走去。
綠衣雖說低着,卻也能看見道儀生逐漸靠近的步子,她緊張的扣着放在身前的手指,本以他會走到自己面前,然後摟着自己的雙肩語重心長的說出甚麼。但是,最後她只見道儀生越過自己,朝着木屋那頭,朝着自己身後走去。她失望的轉身回頭,卻讓她看見了驚奇的一幕。
道儀生越過綠衣,緩步走向那面花牆,他同樣佇立在它們面前。
花瓣無風自起。道儀生不是精,但也是妖。太華說,世間萬物相同,道法歸一,皆是以太一爲本,金華爲末。二者相互滋養,體與大道合一,方得始終。
他現在真的明白了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了,也明白太華爲甚麼說雲遊既是入世,而入世就一定要去有人的地方。他看着這些花瓣心領神會的笑着,隨後對着花瓣們大袖一揮。
起風了.
綠衣站在原地看着風起時那些佇立的花瓣隨風而動瞠目結舌,驚訝不已。她快步來到道儀生的身邊,看着那些迎風而動,環繞成圈、時而分散四周,時而聚之成羣的花瓣們驚訝的開口問着道儀生:“你怎麼做到的?我剛剛並沒有感受到你使用法術啊?怎麼會突然起風呢?”
道儀生偏過頭,看着滿面淚痕卻又驚奇的綠衣,只不過他並沒有開口說話,而是笑而不語。
這算是他感悟到的,真正法術之絕。不需要口訣,不需要催動法術借自然之力,而是意隨心動、心感自然,自然成風。
花瓣風中舞動,似乎是看見兩人並肩而立,它們從四面八方朝着兩人匯聚而來。
花瓣圍繞着他們,顏色參雜,但是花香卻並沒有糅合在一起,而是各自存在:迎春的花香有些濃郁,但卻並沒有讓他們感到不適,相反連翹的淡雅味鑽入兩人的鼻息讓人好不愉快。在各色、各味的花香飄溢中道儀生終於開口說話了,綠衣抬首望着他,只聽得他說:
“在山裏待久了,所能見到的除了樹木花草之外甚麼也看不見,所見所聞也不過是聽太華說來的。我雖覺得新奇,卻不能感同身受,那是因爲我缺少了一樣東西。”
綠衣疑惑問道:“甚麼東西?” 道儀生笑笑,說道:“經歷。”
“經歷?”綠衣大爲不解,卻又在自自己離開江南,離開奶奶的數百年記憶中恍然明悟,只聽得她說:“好像也對。”
“我離開江南,在人間遊行數百年,雖說因爲自己修爲不強總是避着人,但也還是遇到過不少人。有時候我也會從他們口中聽到一些故事,也會遇到那些故事裏的人或事,但我總是會趁着他們不注意偷偷溜走或是遠走他處。但是,我這些卻不能說是經歷,而是恰好經過,恰好遇見罷了。”
道儀生也是無奈的笑着:“是啊,人與妖根不同,不可輕易同行,若是哪日其中一人或妖心生歹念又該如何?”
“但是,不去經歷這些,就永遠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如何分辨人心、妖性怎樣,這樣也就只會使自己一味的躲藏,最終踏上歧途,或是自我滅亡。這也許就是太華所說的‘未經家貧不知幸,不經人事老天真。’”
“那奶奶說的常在春裏四季青又該怎麼說呢?”綠衣也明白了太華說的這句話,只是奶奶的那句話,她還是模糊不清。
道儀生看着圍繞着他們的花瓣開口道:“這些花,一直都是跟着你的嗎?”
綠衣不解:“從我離開奶奶身邊的那一刻開始,它們就一直跟着我。若是有地方歇腳我自會將它們放出來,若是趕路或是換地方了,我就會用法術將它們收回到奶奶給我的花袋裏。”
道儀生笑了,開口打着謎語道:“這就是答案。”
綠衣更是困惑了,她有點想不明白,爲甚麼這就是答案。
道儀生也不解釋,而是對着那些花瓣再次揮手,於是.風停了。它們也在風停下的霎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根上,迎着明晃晃的日頭緩緩的舒展身子,紛紛開花晃瓣:連翹仰着自己枝丫有些笑人,迎春開得正好,不偏不倚;倒是還未開苞的玉蘭有些差強人意了,不過好在鳶尾花當屬百花裏開得最好,寬大的綠衣襯托着各色花瓣,既顯得相得益彰,又十分賞心悅目。
當一切歸於風平浪靜之後,道儀生這才半轉過身子,對着綠衣解釋道:“你看這些花兒像不像當初還未下山的你我?”
綠衣蹙眉低思着,道儀生卻又繼續說道:“在山裏你有奶奶護着,風雪無礙;而我有太華陪着,千年枯乏的時間瞬息而過,不知春來秋去,不覺夏暑冬寒,正是因爲我們被他們護得太好了,所以纔會對這人世間的事一竅不通。如今離開他們所以我們遇到事情也纔會手足無措,不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