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的天,亮了。
頭一天還死寂沉沉的街道,此刻有了幾分人氣。
“哐當……嘩啦……”
碎石瓦礫被鐵鍬鏟進破舊的籮筐,這不是夏侯玄手下那些工程兵,而是雲州城裏,活下來的百姓。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佝僂着背,用手將一塊還算完整的磚頭從廢墟里撿出來,碼在路邊。他身邊,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學着爺爺的樣子,正費力地拖着一截斷裂的木樑。
孩童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老漢摸了摸孫兒的腦袋,望向街口的方向。
那裏,幾十口碩大的行軍鍋一字排開,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濃郁的肉湯香味,飄散而出。
負責掌勺的,是幾個膀大腰圓的陌刀兵。他們沒拿刀,手裏握着一把鐵勺,攪動着鍋裏的肉塊和菜乾。
嘴裏還吆喝着:“都加把勁兒!王爺說了,晌午管飽!幹得好的,晚上還有肉加餐!”
越來越多的人從破敗的屋舍裏走了出來。
有失去了丈夫的年輕寡婦,她沉默地加入搬運瓦礫的隊伍,瘦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擔;
有店鋪被燒燬的掌櫃,他一邊罵罵咧咧地清理着自家門口的廢墟。
還有些半大的少年,他們圍在陌刀兵周圍,看着那些士兵如何用巧勁,將堵塞道路的巨石撬起。
城門依舊大開着。
城外,北齊四十萬大軍的營帳連綿不絕,旌旗蔽日。
可城內的人,正在清理廢墟,聽得見鐵鍬與石塊的碰撞聲,和那一句句“管飽”、“有工錢”的實在話。
林威的傷口已經處理好,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甲。他站在城樓上,扶着殘破的牆垛,神情複雜地看着城中這熱火朝天的景象。
“作爲一名將領,自打北齊軍兵臨城下那天起,他的心絃就沒松過。”
“自從夏侯玄帶着援軍到來後,仗不打了,開始搞起了災後重建。”
“還是當着四十萬敵軍的面。”
“這簡直是把臉伸過去,問人家打不打。”
“王爺。”
林威走到夏侯玄身後,後者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炭條,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寫寫畫畫。
“王爺,陳武的約戰,我們真的不理會?”
“他有四十萬大衆,我們只有兩萬餘人。如此拖延,我擔心”
夏侯玄站起身問道,“林將軍,你修過房子嗎?”
林威一愣,回答道,“末將只會打仗,不懂土木。”
“一個道理。”夏侯玄指着大開的城門,“一道關上的門,別人只會想着怎麼把它撞開。可一道開着的門,別人在踏進來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走後,這門會不會突然關上,把自己鎖在裏頭。”
“陳武現在就是這個心思。他怕,他不知道我這屋裏,到底藏了多少‘天雷’。所以他叫囂着約戰,是想把我從屋裏騙出去,用他人多的規矩來跟我打。”
“可我,爲甚麼要按他的規矩來?”
“我在這裏,有我自己的規矩。”
“讓恐懼在北齊大營中,在飛幾天。”
“林將軍,守城戰死的士兵,不會白白犧牲的。”
“你想想看,一支有心理陰影的軍隊,哪怕人數再多,也是烏合之衆,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