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人的話，周生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外之色。
洪水過道，淹沒村莊，藥佛寺的和尚們居然炸了河道，捨身取義？
倘若這些都是真的，那藥佛寺還真令人肅然起敬。
“以前我們村得將軍老爺保佑，都是風調雨順，年年豐收，所有人都常去拜將軍老爺，門坎都摸得鋥亮。”
“可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將軍老爺就不再顯靈了，甚至常常下起暴雨，山洪時有發生，只是規模不大，直到那一天……”
回想起那一日的場景，已是耄耋之年的白髮老翁，眼中竟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那一天，本來還是大晴天，卻突然暴雨傾盆，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雨，摔在地上劈里啪啦比鞭炮還響，把臉都砸得生疼，聽人說，一個時辰不到，水就灌進了屋子裏。”
“我的兒子兒媳，因爲不識水性，都淹死在了那場大雨裏。”
小男孩郭揚低下頭，握緊雙拳不說話。
“當時我是獵戶，跟老李他們一起進山打獵，在避雨時看到了山洪正朝着村子的方向衝去，沿途的大石頭都被沖走了，就連長了百年的老樹都被連根拔起！”
“我們那個急呀，就像有團火在心裏燒，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山洪朝我們的親人衝去……”
老人說時眼睛露出焦急之色，佝僂的腰都下意識挺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們看到藥佛寺的大師們結着奇怪的手印，身上綻放出金光，那金光匯聚在一起，居然炸穿了河道，讓山洪改了方向。”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觸目了山神，那山洪在改向後不僅衝向了他們，還正好淹沒了藥佛寺。”
老人眼中露出一絲動容和不忍，顫聲道：“山洪過後，泥裏到處都是僧人的屍體，還有藥佛寺……好些七八歲的小沙彌都被洪水掩埋了。”
這一刻，就連小紅線都不禁露出了悲傷和凝重的神色，不再嬉皮笑臉開玩笑。
錦瑟眸光低垂，亦是有所觸動。
當週生目光望來時，她點了點頭，示意對方並未說謊。
“好一個藥佛寺。”
周生想起送他舍利子的慈舟大師，那位大師也是出自藥佛寺，難怪能做出寧願放棄破關的機緣，也要消耗法力救嬰兒的選擇。
即便後來知道那是陷阱，魂魄被人所控，卻也並不後悔救人的舉動。
藥佛寺，看來是一座真正的佛門寶寺，裏面的僧人也都是真和尚。
可惜了。
不過周生也生出了強烈的好奇，藥佛寺的和尚們，在死後又爲何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事後我們將藥佛寺的所作所爲告訴了村子裏的人，大家都非常感動，後來我們還齊心合力，將被掩埋的藥佛寺重新挖了出來，給僧人們安葬……”
“聽起來，這也算是圓滿了，既然如此，那些和尚的魂魄爲何會有如此大的怨念？”
周生不解地問道。
老人搖頭：“我也不知道，這些年村子裏也一直平安無事，哦對了，我有時還會夢到那些僧人，他們親切地喊我小鍋子，拉着我一起喫齋飯，一點都不像你說的那樣。”
說到這，老人眼中還是有着幾分抹不去的懷疑，要不是孫子的擔保，他絕不會相信周生的話。
在他看來，那是對當年大師們的褻瀆和不敬。
周生想了想，繼續問道：“在那之後呢，藥佛寺一直就是無人看管的廢墟嗎？”
老人立刻搖頭道：“當然不是，後來有一位雲遊的老和尚回來了，知道後便做了守寺人，一直在努力重建寺廟，我們村子裏的人也不時就去幫忙。”
“對了，後來還聽說他收養了一個棄嬰，教其讀書、唸經，再後來那老和尚就去世了，他的徒弟依舊守在那裏，我想現在應該還在吧？” 聽到這個問題，周生不禁有些沉默。
如果沒有意外，那個翻山越嶺去送信的小和尚，便是老人口中最後的守寺人了。
很顯然，藥佛寺發生了某種變故，以至於那小和尚受“鬼大師”所託，不惜賭上性命也要請他前來唱陰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