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臨川和潯陽相鄰,如此算來,湯翁倒還真有可能在死後來到這鬼城。
“待會兒見到海若先生,龍老闆你可一定要客氣些,他在這鬼城地位超然,據說是城主當年親自請來的。”
瑤臺鳳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放心,湯翁是我敬仰的人,我恭敬還來不及呢。”
周生有些激動道。
湯顯祖並不唱戲,可他的名字,卻是一座梨園的高山,特別是對崑曲,一部《牡丹亭》,幾乎奠定了崑曲藝術的基礎。
更何況周生是穿越而來,對湯顯祖這位大名人亦是如雷貫耳。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鬼市還真是臥虎藏龍,剛剛見了一位疑似大妖的朱姨,如今又將得見一位名垂青史的大宗師。
瞧他激動的模樣,瑤臺鳳抿嘴輕笑,卻也悄悄加快了腳步,帶他趕往四夢齋。
沒多久,兩人來到了一個清雅別緻的院子外,曲觴流水,竹影幽幽,似是有股墨香淡淡襲來。
門匾上四夢齋三個字筆力蒼勁,瀟灑飄逸,盡顯大家風範。
瑤臺鳳帶着他進入院中,輕車熟路地引路,最後來到書房前方纔頓足。
透過窗紙,隱約能看到燭火下,似是有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瑤臺鳳敲了敲門,小聲道:“湯翁在嗎?小鳳求見。”
片刻後,屋內響起了一道蒼老卻柔和的聲音,帶着三分笑意。
“你這丫頭,莫不是又到老夫這搜書來了?”
“罷了罷了,進來吧。”
瑤臺鳳推門進入,周生則緊跟其後,不過剛進來就眉毛一挑,有些驚訝地看着地上。
只見地面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書籍,以及揉成一團的廢紙,似是廢稿。
隔着三尺屏風,他看到了一道消瘦的身影,似是正在伏案寫着甚麼。
繞過屏風,他終於看清了那位被後世譽爲“中國戲聖”的偉大戲曲家、文學家。
但見燭火微光,一位蒼顏白髮的老人蜷在癭木書案前,像一截被蟲蛀空的老梅。
他鬢髮凌亂,似是不修邊幅久矣,滿頭白髮上斜插的竹筆簪更是已磨出了黃銅色的包漿。
青布直裰的領口上沾着洗不去的松煙墨,似苔花點點,作牡丹開。
兩人進來,老人卻並未抬頭,而是佝僂着腰,神情專注地盯着案上的宣紙。
不知爲何,周生覺得他寫字的姿態已近乎搏命。
枯掌緊攥筆桿如握短戟,羊毫在紙上犁出“沙沙”聲,像春蠶噬盡最後的桑葉。
可寫着寫着,老人突然頓住了,毛筆久久懸於空中,任由墨汁滴落。
“錯了,錯了!”
老人驀然將毛筆放下,而後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扔掉,又拿了張信紙放到案上。
“小鳳你自己隨便搜吧,看上哪本書了自行拿去便是。”
老人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隨口囑咐了一句,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這時周生主動上前,躬身行禮道:“晚輩周生,見過海若先生。”
湯翁聽到這陌生的聲音,方纔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蒼老卻清矍的面容,一道道皺紋好似歲月的年輪,瞳孔出奇的黑,像是熬了太久的老墨,有一種沉澱了太多故事後的混沌。
可偏是這樣一雙眼睛,卻偶爾會迸出一點異樣的光,剎那間犀利如電,直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