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烏盆記
看着徐老頭那花白的頭髮,滿是污泥和裂痕的指縫,以及通紅的眼眶。
周生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
也許,對於那位朱縣令而言,讓窮人沒有活路,纔是他的官路。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若不對百姓敲骨吸髓,極盡剝削,又哪來的孝敬銀去打點四方?
而最可悲的是,就算徐伯伯一腔怨憤不息,化爲了邪屍,也無法報仇。
因爲朱縣令的府中還養了一位猖兵,就算沒有周生,沒多久他也會被那猖兵發現,然後生撕活剝。
做人時無法復仇,做鬼後同樣如此。
“小老兒一把年紀早就活夠了,命比草賤,死不足惜,但我那可憐的翠翠,還沒有嫁人,就被人糟蹋後活活害死!”
“玉大夫,小周,小老兒沒用,只能求你們,給那孩子……討個說法了!”
他老淚縱橫,一邊說着,一邊跪下來重重叩首。
周生想扶起他,卻被玉振聲按住了手臂。
“你受了這一拜,他才能放心走。”
聽到師父的傳聲,周生心中微震,似是理解了甚麼,不再阻攔,沉默地受了這位耄耋老人的叩首。
這一拜之後,徐老頭的殘魂好似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開始出現消散的跡象。
望着那道正在消失的身影,周生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堵得慌。
徐伯伯從頭到尾都沒有爲自己喊過一句冤,他似是真心覺得,自己命賤,死不足惜,只是在心疼從小養大的翠翠。
可週生卻清楚地記得,徐伯伯是一個很好的人,當年給自己吊嗓時,說好的是每天十文錢,吊嗓一個時辰,可他卻總是“超時”,只爲讓自己的嗓子能達到最好狀態。
他甚至常常在說好的休息日也趕過來,不要錢也要給周生吊嗓子,只因爲喜歡他的好嗓子,怕他耽誤了。
這樣一位寬厚待人、淳樸善良的長者,不應該是這個死法。
“徐伯伯,你的事,我接下了。”
在徐老頭的陰魂漸漸消散時,周生突然開口,聲音堅定,目光冷銳。
“不僅是爲了無辜冤死的翠翠,更是爲了你。”
“這世上,只有一種人的命才賤,那就是做奸犯惡之人,絕不是你。”
一個靠着自己手藝和勞動喫飯的人,一個能把棄嬰無私拉扯長大的人,纔是命比金貴。
“徐伯伯,你送我樣東西,請我唱陰戲吧。”
周生擠出了一抹笑容。
“我們這一行有規矩,拿了人的東西,就必須要把戲唱完,甚麼東西都行。”
徐老頭一愣,他望着眼前青年那雙乾淨的眼睛,堅毅的面容,和十二年前的少年似乎別無二致。
“小周,我沒甚麼東西留下,就再爲你吊一次嗓子吧。”
“好。”
玉振聲取出家中的胡琴,遞給了老徐。
“真是一把好琴!”
拉了一輩子胡琴的徐老頭,只是輕輕一摸便讚口不絕,他眼中的血淚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