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眸中依然有着絲絲血紅,彷彿眼球的血管都被撐爆了些許,整個人的精氣神顯得十分低靡。
猶如幾天幾夜不眠不休。
唱桓侯,還真是一不注意就會過火,果然還是師父說得對,道行不夠,最好不要硬拼。
見周生一直望着銅鏡不說話,吳班主不知想到了甚麼,緊張道:“丹山,可是這銅鏡有甚麼問題?”
“金花生前每次登臺唱戲,都是在這銅鏡前化妝,會不會還有甚麼殘魂留着,就藏在這銅鏡中?”
周生聞言有些錯愕,而後搖頭笑道:“銅鏡沒有問題。”
吳班主點點頭,但還是下定決心明天就換個新的銅鏡,免得晦氣。
周生能猜到他的想法,不知爲何,他心中突然有些唏噓。
之前入戲太深,殺性和煞氣讓他不爲任何外物所動,此刻恢復清醒,倒是想起了沈金花魂飛魄散前的那些話。
一開始她聲嘶力竭地咒罵、嘶吼,但隨着陰氣不斷消散,她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
消散前,她流着淚,唱了一段詞。
“你道我戲文假做啼鵑淚,怎知這戲臺刀鋒…竟真寒?” “桓侯呵!你手起刀落……
可辨得清——
哪縷青絲是竇娥縛?
哪滴血珠是奴魂穿?”
沈金花不愧是陽城戲班的名角,現在想來,就連周生也爲其哀婉悽切的唱腔而動容,更爲一個傑出青衣的逝去而惜嘆。
她爲這世間,留下了最後的絕唱。
“既容不得六月雪掩清白骨——
何苦教我粉墨半生…扮竇娥……”
這不是竇娥的控訴,而是沈金花的伸冤。
竇娥尚有血濺白綾、六月飛雪、大旱三年來爲其訴冤,可她沈金花,又有甚麼呢?
對於這個問題,周生只有沉默。
學戲十六年,他太明白這條路的不容易,一個人要挨多少打,喫多少苦,才能成角?
可即便成了角,在這個喫人的世界,又算得了甚麼?
“丹山,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可別嫌少……”
吳班主拿出一個盤子,上面有着五錠銀子,每錠十兩,也就是五十兩銀子。
這對一個封臺許久,已經捉襟見肘的戲班來說是筆不小的開支了。
周生也不得不承認,吳班主出手算闊綽。
這五十兩銀子,按照這個世界的物價來算,差不多相當於地球上的十幾萬了。
“吳班主,沈金花……有親人嗎?”
“有,但拿了賠償後,都已經走了,聽說是去了揚州。”
周生點點頭,而後收下了四十兩銀子,留下了一錠。
“這十兩便留給那位昏迷的青衣吧,幫她多買些補氣血的藥物。”
那女子被鬼物附身,本就傷了元氣,再加上小產,怕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唱戲了。
如果沒有這十兩銀子,她恐怕很難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