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孟希鴻正扶着院牆緩緩活動筋骨,感受着氣血在受損的經絡中重新暢通流淌的微麻感,院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着的是王海,他傷在手腕與手臂,包紮着厚厚的紗布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
他身後還跟着兩名捕快,手裏提着幾包上好的點心和一盒老山參。
“希鴻!”王海一進門,目光便急切地落在孟希鴻身上,看到他氣色尚好,行動如常,這才重重鬆了口氣,“身子可大好了?可擔心死我了!”
“勞衙頭掛心,已無大礙。”孟希鴻連忙將人迎進來。
白氏奉上茶水,王海卻無心品茗。 他揮退兩名捕快,待院中只剩他與孟希鴻二人時,臉上的神情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着幾分愧色和如釋重負。
“希鴻啊,”王海的聲音低沉而複雜,他摩挲着茶杯邊緣,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曾被打碎的木樁殘骸,“這次…多虧了你。”
“若非你捨命相救,我王海這條胳膊,不,這條命,就交代在黑風坳了!還有那些犧牲的弟兄…”
他喉頭滾動,眼中泛起血絲和痛楚,“這份情,我王海記一輩子!”
孟希鴻沉默片刻,道:“衙頭言重了。同袍之義,分內之事。”
“不!這絕非分內之事!”王海猛地抬頭,眼神灼灼,“你那一身本事…瞞得我們好苦啊!”
“暗勁!真正的暗勁!希鴻,你如今已是這五豐縣衙當之無愧的第一高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孟希鴻面前,用那隻完好的手避開了傷處,重重拍了拍孟希鴻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我老了,這次受傷,元氣大損,這胳膊…怕是再也恢復不到從前了。這衙頭的擔子,我扛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着孟希鴻的眼睛,斬釘截鐵:“我已向縣尊大人遞了辭呈,並舉薦了你!”
“希鴻,這五豐縣衙頭的位子,非你莫屬!也只有你,才能鎮住場面,揪出那個兇徒,爲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雪恨!”
孟希鴻心頭一震。
衙頭之位…他知道這次剿匪後必有變動,卻沒想到王海如此決絕,直接讓位舉薦!
“衙頭,我…”孟希鴻剛想說甚麼,卻被王海抬手打斷。
“別推辭!”王海眼神懇切,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知道你想說甚麼。論資歷,你尚淺。但希鴻,這世道,尤其是在衙門裏混,拳頭硬、本事大才是根本!”
“縣尊大人心裏也清楚得很!那兇徒未除,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縣裏需要一根定海神針!而你就是那根針!”
他壓低了聲音:“縣尊大人那邊,我已替你分說清楚。他對你此次的表現,讚不絕口!只待你傷勢痊癒,走馬上任的文書便會下來!”
王海的話,如同重錘敲在孟希鴻心上。
權柄、責任、危險、復仇…種種情緒交織翻湧。
他看着王海那隻裹着厚厚紗布、無力垂落的手臂,看着對方眼中那份託付重任的信任與期冀,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這不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擔子,一份必須爲死去同僚討回公道的血誓!
他緩緩挺直了脊樑,迎着王海的目光,孟希鴻抱拳,深深一揖,聲音沉穩而有力:
“承蒙衙頭厚愛,縣尊信任。此位,希鴻接了!定不負所托,護一方安寧,緝兇…雪恨!”
“好!好!好!”王海連道三聲好,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和欣慰的笑容,眼中甚至有些溼潤。
他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送走了王海,孟希鴻獨自站在院中。
冬日的陽光帶着些許暖意,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那堆鐵木碎塊前,俯身拾起一塊。堅硬如鐵的木塊邊緣鋒利,硌着掌心。
他五指緩緩收攏,體內暗勁悄然流轉。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塊堅硬的鐵木,在他掌心被無聲無息地捏成了更細碎的粉末,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