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毀滅”可以被流程化,當“藝術”可以被參數化,工匠的眼中,神明與頑石,便再無區別。
奇蹟之城,地下三千米。
【天工開物坊】。
與奧林匹斯神殿那壓抑沉重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裏,正處於一種近乎癲狂的沸騰之中。
空氣裏瀰漫着高溫金屬的焦香、靈能水晶的甜腥,以及某種高濃度能量激發時特有的、如同雷雨前夕的清新氣息。數以萬計的符文在巖壁、穹頂、地面上明滅不定,構成了一幅幅巨大而複雜的立體陣圖,它們如同這座地下工坊的血管與神經,將能量從地心深處的反應熔爐,精準地輸送到每一個工位。
這裏沒有晝夜之分,只有“工時”與“項目週期”。
墨班,這位新時代的墨家鉅子,正站在整個工坊最中央的“指揮司南”之上。他沒有穿戴任何繁瑣的鉅子袍服,僅着一件方便活動的短褐,露出古銅色的、虯結如老樹盤根般的臂膀。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時而凌空揮舞,時而十指如飛,在一塊巨大的光幕操作檯上拉扯、縮放、旋轉着一幅無比繁複的立體結構圖。
那正是【庖丁】計劃的核心造物——【法則滴定儀】的最終設計藍圖。
而在他的下方,數以百計的墨家核心博士與弟子們,正圍繞着一個巨大的圓形鍛造臺瘋狂地忙碌着。他們有的操控着巨大的機關臂,將一塊塊閃爍着星輝的異界金屬投入熔鍊池;有的則戴着特製的水晶目鏡,用細如髮絲的靈能刻刀,在只有巴掌大小的零件上雕琢着上萬個微縮符文。
整個場面,不像是在鍛造,更像是一場由墨班親自指揮的、以鋼鐵與符文爲樂器的、瘋狂的交響樂。每一個齒輪的齧合,每一次錘擊的落點,每一道能量的奔流,都精準地卡在節拍之上。
“‘庚金’三號熔爐,溫度再提升七個‘太乙量級’!維持九十息後,注入‘玄冥重水’進行淬鍊!”
“‘坤輿’陣列,重力場係數調整爲三點七!我們需要模擬提丰神格核心的法則密度,確保材料在極限壓力下的結構穩定性!”
“‘洞玄’小組,微觀符文自檢程序啓動!我要確保每一條能量回路的冗餘度都在千分之三以下!任何一個符文的瑕疵,都可能導致我們在‘滴定’過程中前功盡棄!”
墨班嘶啞而亢奮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響徹在工坊的每一個角落。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卻閃爍着比熔爐核心還要熾烈的神采。
他正在鍛造的,是整個【庖丁】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艱難的一環——那根將要第一個刺入提丰神軀的【法則探針】。
這根探針,被他命名爲“歸墟”。
取萬法歸於虛無之意。
“鉅子!”一名年輕的博士滿頭大汗地從鍛造臺衝上前來,他手中託着一個懸浮着樣品尖端的玉盤,語氣焦急地彙報道,“不行!我們嘗試了目前庫房裏最堅硬的‘星辰之核’與‘龍骸之晶’融合鍛造的針尖,但在模擬的提豐法則侵蝕場中,最多隻能堅持三個呼吸就會被同化、扭曲!它的法則,太……‘混沌’了!我們的材料,在概念層面上,不夠‘鋒利’!”
這個問題,是整個項目的核心難點。
提豐,作爲蓋亞之子,萬妖之祖,其神格本源蘊含的是一種近乎原始的、野蠻的“災禍與混沌”法則。任何結構化的、有秩序的物質,在接觸到這種法則的瞬間,就會從底層結構被瓦解,回歸到最混亂的能量形態。
想要刺穿這層“混沌”的防禦,需要的不是物理層面的堅硬,而是概念層面的“絕對”。
墨班盯着光幕上那不斷崩潰的模擬數據,眉頭緊鎖。這的確超出了他目前所掌握的技術範疇。墨家的機關術,究其本質,依舊是在“理”的範疇內行事。而提豐的法則,近乎於“無理”。
就在整個項目陷入瓶頸,工坊內狂熱的氣氛爲之一滯時。
“嗡——”
墨班身側的空間,毫無徵兆地盪開一圈漣漪。
一隻由純粹的黑白二色線條構成的、彷彿來自另一個次元的手掌,憑空探出。它沒有絲毫能量波動,卻讓周圍的光線都爲之扭曲。
這隻手,屬於【承道臺】。
手掌攤開,掌心靜靜地躺着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的、漆黑如墨的菱形晶體。
它不反光,不折光,彷彿是一個純粹的、二維的“空洞”。僅僅是看着它,就讓人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進去,被碾碎成最原始的信息流。
一股冰冷、沙啞,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墨班的腦海中響起:
【秩序維護稅,百分之一。此爲預付的技術支持。品名:概念殘渣江焱虛無07號樣本。用途:可作爲任何‘定義’的終極奇點。】
話音落下,那隻黑白手掌便將那枚黑色晶體輕輕放在了墨班面前的控制檯上,隨即如幻影般縮回空間漣漪,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息。
工坊內的衆人甚至還未從那詭異手掌帶來的心悸中回過神來。
墨班卻死死地盯着那枚黑色晶體,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