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真正的獵人,從不屑於使用陷阱,他們只是優雅地敞開大門,讓獵物自己相信,門後,便是它所渴望的整個草原。
神朝三年,春,四月二十三日。
奇蹟之城的天空,一碧如洗。
與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末日拍賣會”所帶來的陰霾與血腥不同,今日的陽光,顯得格外明媚,甚至帶着幾分暖意。
一支規模不大,但形制極爲特殊的船隊,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駛入了奇蹟之城的港口。
爲首的,並非羅馬海軍那種以衝撞和接舷戰爲主的重型槳帆船,而是一艘明顯經過改裝的、更加註重速度與靈活性的三桅通訊艦。船身漆黑,線條流暢,桅杆上懸掛的,不是代表羅馬軍團的鷹旗,而是一面象徵着“使節”身份的、純白色的旗幟。
盧魁斯·李錫尼·克拉蘇,羅馬共和國最富有的男人,第九軍團的軍團長,正站在船頭,迎着海風,眺望着這座在短短時間內,便足以讓他的世界觀徹底崩塌的東方城市。
他沒有穿戴那身象徵着赫赫戰功的黃金甲冑,而是選擇了一套樸素的、只有羅馬貴族在參與元老院議事時纔會穿着的白色託加長袍。袍子的邊緣,用紫色的絲線繡着繁複的紋路,彰顯着他尊貴的身份。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下巴上的鬍鬚也經過精心的修剪,整個人看上去,不像一位剛剛經歷了慘敗的將軍,反而更像一個即將參加一場重要商業會談的精明商人。
在他的身後,只站着兩名同樣身着便服,但眼神銳利如鷹的百夫長,以及那位已經從精神崩潰中恢復過來,此刻卻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使者蓋烏斯。
“這就是……‘奇蹟之城’?”
克拉蘇身旁的一名百夫長,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歎。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幅完全超乎他們想象的畫卷。
寬闊得足以容納三輛羅馬戰車並行的街道,用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灰黑色的堅硬材料鋪就,平整得如同鏡面。街道兩旁,一幢幢風格怪異但結構精巧的建築拔地而起。沒有羅馬城那種雜亂無章的佈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苛的、以功能劃分的區域網格。
最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這座城市的“活力”。
無數的男男女女,穿着統一的、藍灰色的工作服,在街道上川流不息。他們臉上沒有羅馬城裏那些平民或奴隸的麻木與畏縮,反而洋溢着一種……匆忙、焦慮,卻又充滿了某種奇異希望的複雜神情。
巨大的港口上,高聳入雲的吊臂(他們從未見過的機關造物)正有條不紊地將一個個巨大的集裝箱從貨船上吊起,再精準地安放在一輛輛自行移動的、冒着白煙的鐵車上。鐵車沿着固定的軌道,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將貨物運往遠處的、同樣冒着滾滾濃煙的巨大廠房。
沒有鞭打,沒有奴隸的哀嚎。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種無形的“規則”驅動下,高效、精準、冷酷地運轉着。
“我聞到了……金錢的味道。”克拉蘇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着海水的鹹腥、煤炭的煙火氣,以及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工業”的獨特氣味。他的眼神中,沒有驚歎,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餓狼看到獵物時,那種極致的貪婪與興奮。
“軍團長閣下,”蓋烏斯顫抖着聲音,小聲提醒道,“這裏……這裏就是魔鬼的巢穴。他們的‘規則’,會吞噬一切……”
“閉嘴,蓋烏斯。”克拉蘇頭也不回地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看到的,是‘吞噬’。而我看到的,是‘機遇’。”
“一個,讓羅馬,讓克拉蘇家族,變得比現在強大一百倍的機遇!”
他轉過頭,用那雙深邃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蓋烏斯。
“你之所以恐懼,是因爲你還停留在用劍與盾來衡量強弱的陳舊時代。而他們,已經開始用‘信用’、‘債務’和‘未來’來作爲武器。我來這裏,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了……學習。”
學習,如何使用這種更強大的武器。
然後,將它,據爲己有。
這,就是克拉蘇的野心。
船隻緩緩靠岸。
沒有歡迎的儀仗隊,沒有鮮花和掌聲。
只有一個穿着得體的、面帶職業化微笑的年輕男人,領着幾名手持文件夾的文員,安靜地等候在碼頭上。
“歡迎來到奇蹟之城,克拉蘇閣下。”爲首的男人,正是王老四。經過星野愛一段時間的“商業禮儀”培訓,他早已褪去了鹽奴時的粗鄙,舉手投足間,竟有幾分精明幹練的商人氣質。
“我是這座城市的貿易與安保負責人,王四。我們的城主,星野愛小姐,正在城主府等候您的光臨。”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爲對方的身份而過分諂媚,也沒有因爲昨日的衝突而表露敵意。他就像一個公司的部門經理,在接待一位重要的、但並非不可替代的商業夥伴。
克拉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
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負責人身上,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對這座城市和它的“規則”的絕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