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準備去見一頭猛虎時，最好的禮物，就是讓他看到你身上披着的另一張虎皮。
夜色如墨，鹽鹼地的海風依舊帶着幾分刺骨的寒意。
但在“奇蹟之城”的工地上，卻是燈火通明，熱火朝天。數百名剛剛還是亡命之徒的淘金者，此刻正化身爲最勤懇的建築工人。他們眼中不再有瘋狂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爲“希望”的火焰。
一碗熱騰騰的肉湯，一塊紮實的黑麪包，以及那塊告示牌上“奇蹟之城正式戶籍”的承諾，足以讓這些在刀口舔血半輩子的人，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力氣與汗水，澆築在這片不毛之地上。
瞭望塔的頂端，成了星野愛臨時的辦公室。
她手中把玩的，正是那份來自東海郡守府的請柬。信紙的材質是上好的桑皮紙，墨跡工整，措辭滴水不漏，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嚴與不容置喙的法度。
“李斯……”
星野愛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石榴石般的眸子裏，閃爍着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
在她的“知識庫”裏，這個名字與“法家”、“嚴苛”、“秩序”以及“焚書坑儒”等一系列冰冷的詞彙緊密相連。而在這方世界，根據江月皇女有意無意間透露的信息，這位東海郡守，更是皇長子江宇殿下“秩序之道”在凡塵最忠誠、最堅定的執行者。
“所以，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官僚問詢，而是一場‘大道之爭’的序幕。”星野愛喃喃自語，“是皇長子的‘秩序鐵籠’，對我這顆‘資本種子’的第一次‘圍剿’。”
她太清楚這種人的思維模式了。在他們眼中，一切不可控的、遊離於法度之外的新生事物，都是需要被修正、被關押，乃至被抹除的“異端”。
自己這套“公司”、“股權”、“市場”的玩法，在李斯眼中，恐怕比那些嘯聚山林的流寇，還要危險百倍。
“星總，”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您在爲郡守的請柬煩心？”
星野愛回頭，只見韓非與墨班並肩走了上來。
韓非，這位法家博士，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身形清瘦，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他看着星野愛手中的請柬，神色凝重。
而墨班，這位墨家鉅子，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他身上沾滿了泥點和機油，臉上卻洋溢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創造激情，彷彿腳下這片工地就是他畢生追求的“人間天國”。
“煩心？不。”星野愛微微一笑，將請柬遞給韓非，“我只是在思考，該爲這位李郡守，準備一份甚麼樣的‘見面禮’。”
韓非接過請柬，只掃了一眼，便冷哼一聲：“典型的法家做派。先禮後兵，以煌煌官威壓人。星總，此行絕非善地。李斯此人，我雖未曾謀面，但久聞其名。他以鐵腕治理東海郡，郡內法度森嚴，夜不閉戶。在他治下，任何‘規矩’之外的存在，都會被視爲‘病竈’，必欲除之而後快。您的‘奇蹟鹽業’，在他眼中，就是最大的一顆‘病竈’。”
“病竈，也可能是良藥。”星野愛不以爲意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墨班，“墨老，我們的‘一期工程’進度如何？”
提到工程，墨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興奮地從懷裏掏出一卷羊皮圖紙，在地上攤開：“星總請看！按照您的‘流水線’和‘模塊化’理念，我們墨家弟子重新優化了所有流程！地基部分，第一批五十個基坑已經全部挖好，並用您說的那種‘水泥’進行了初步澆築，穩固度遠超預期！人手方面，王老四幹得不錯，把那羣工人分成了十個小隊，正在進行‘崗前培訓’，三天後就能正式投入建設！”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移動着，唾沫橫飛：“還有您提到的‘聯動式多層蒸發塔’，我跟幾個弟子不眠不休，已經攻克了核心的‘齒輪傳動’和‘蒸汽循環’兩大難題！只要材料到位，十天！不，七天！我就能讓第一座塔矗立起來！到時候，我們的鹽產量，至少能翻十倍！”
看着墨班那張因爲興奮而漲紅的臉，星野愛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想要的。技術與資本的結合，爆發出改天換地的偉力。墨家這支被壓抑了千年的技術力量，一旦被“利潤”和“理想”這兩個引擎同時點燃，其能量是驚人的。
“很好。”星野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韓非，“韓非先生，李斯是法家，您也是法家。以您之見，他會用甚麼手段來對付我？”
韓非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既欣賞星野愛這種攪動風雲的魄力，又本能地對這種“無法無天”的模式感到警惕。
“無外乎三策。”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招安’。將您的‘奇蹟鹽業’收歸官辦，您個人，或許會被授予一個虛職，但從此失去對公司的所有控制權。這是上策，兵不血刃，還能將您的成果據爲己有。”
“其二，‘扼殺’。以‘聚衆生事’、‘私鑄貨幣’（鹽票）、‘違禁佔地’等罪名，將您的公司定義爲非法組織，而後調動郡兵，一舉蕩平。這是下策，因爲動靜太大，且神皇陛下剛剛纔以‘準’字背書，他不敢如此明目張膽。”
“至於中策……”韓非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便是‘規’之。他會承認你的存在，但會爲你套上一層又一層的法律枷鎖。比如，強行規定你的鹽價，限制你的僱工數量，對你徵收十倍於常的重稅，派駐官吏入駐你的公司……用無數繁瑣的‘規矩’，將你的活力一點點扼殺，最終讓你自己‘病死’。”
星野愛靜靜地聽着，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分析得……很透徹。”她讚許道，“看來，我們這位李郡守，大概率會選擇上策與中策的結合。先試圖‘招安’，若我不從，便用‘規矩’來困死我。”
“那星總打算如何應對？”墨班有些擔憂地問道。他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知道李斯是官，是能決定他們這番事業生死的人。
星野愛站起身，走到了望塔的邊緣，俯瞰着下方那片充滿生機的土地。
“他想跟我談‘法’，那我就跟他談‘利’。他想用‘規矩’來束縛我，那我就用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大蛋糕’，來撐破他的‘規矩’。”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