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神決定解剖自己的過去,那一定不是爲了懷舊。
【伐天號】的艦橋,或者說,這座名爲【概念角鬥場】的巨大實驗室,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江宇、江焱、江月,三位在神朝中權柄滔天、心智超凡的皇子皇女,此刻卻像三尊被抽離了神魂的石雕,一動不動。他們的目光,或者說他們全部的感知,都死死地鎖定在父皇的指尖。
以及,指尖所按向的那個目標上。
那是一個光團。
在江昊身後那片由億萬“故事殘骸”匯聚成的、壯麗如星河的“墳場”中,這個光團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它黯淡、微弱,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渾濁。
與那些閃耀着騎士榮光、燃燒着魔法火焰、或是折射出星艦金屬冷光的“故事”相比,它就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蒙塵的玻璃珠。
江宇的道心仍在隱隱作痛。那是被【異端規約】之種所蘊含的終極悖論衝擊後留下的裂痕。這讓他比任何人都更能體會到那枚灰色種子的恐怖。那是邏輯的天敵,是秩序的墓碑。
而父皇,現在就要將這枚“墓碑”,釘進一個“故事”裏。
更讓他感到荒謬與不可思議的是,父皇選擇的第一個目標,竟然是……那個代表着他“前世”的,最卑微、最無力的故事。
江焱臉上的狂熱笑容僵住了。他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困惑。他能理解父皇創造【異端規約】的偉大與瘋狂,那是爲了鍛造出能對抗“不講邏輯”之敵的終極兵器。可兵器,難道不應該被用在最強大的敵人身上,或者至少,用在最堅固的材料上進行測試嗎?
用一枚足以污染宇宙的“概念核彈”,去炸一個……螞蟻窩?
這不符合“效率”,不符合“價值”,甚至不符合“瘋狂”本身的美學。這是一種……浪費。
唯有江月,她那雙清冷的、彷彿能倒映出數據洪流的眸子,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後,再次恢復了絕對的清明。她沒有像兩位兄長那樣,去揣測父皇此舉的“目的”與“意義”。
因爲她早已明白,當無法理解父皇的行爲時,放棄思考“爲甚麼”,轉而全力記錄“是甚麼”,纔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她的神念化作了億萬個無形的探針,沒有去觸碰那危險的【異端規約】之種,也沒有去解析那個卑微的“故事光團”,而是將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了兩者即將接觸的那一個“點”上。
她要記錄的,是“接觸”本身。是“污染”發生的那一剎那,所有法則、所有信息、所有“可能性”的……殉爆。
江昊的動作很慢。
他的指尖,那根彷彿承載着宇宙所有重量的指尖,懸停在那個名爲“一個碼字的撲街”的故事光團之上,僅僅一紙之隔。
他甚至能“聞”到從那光團中滲透出的、獨屬於他前世記憶的味道。
那是廉價的出租屋裏,多種不同品牌方便麪混合在一起的油膩氣息;是老舊筆記本電腦散熱口吹出的、帶着焦糊味的塵埃氣息;是無數個不眠之夜裏,劣質速溶咖啡與香菸混合的苦澀氣息;也是夢想被現實反覆碾壓後,瀰漫在空氣中的、名爲“絕望”的鐵鏽氣息。
很熟悉,很……令人作嘔。
江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懷念。那段記憶對他而言,就像一件穿過的、早已丟棄的舊衣服。它之所以還被保留着,僅僅是因爲它證明了自己曾經“赤裸”過。
而這份“赤裸”,這份卑微與無力,恰恰是他在這個冰冷、黑暗、處處都是“清理者”的宇宙“墳場”裏,得以倖存至今的“保護色”。
因爲他足夠“髒”。
那些高高在上的、乾淨的、擁有着璀璨文明與英雄史詩的“作者”們,都死了。他們就像一顆顆華美的珍珠,在“清理者”的“審美潔癖”下,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而他,這個從一開始就混雜着“系統病毒”、“穿越者記憶”、“撲街怨念”的“垃圾”,反而因爲其成分過於複雜、過於“骯髒”,讓那個高高在上的“果園主”遲遲不願下手“修剪”。
“你們不懂。”
江昊淡淡地開口,像是在回答三位子嗣心中的疑惑,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異端規約】的本質,不是‘強大’,而是‘悖論’。”
“它不是一柄用來劈開頑石的‘斧頭’,而是一滴能將清水瞬間變成‘毒藥’的‘墨’。”
“所以,朕不需要一塊堅固的‘頑石’來測試它的鋒利。朕需要一張最純粹、最乾淨的‘白紙’,來欣賞它渲染出的……最美的‘污痕’。”
他口中說着“白紙”,目光卻落在那團渾濁不堪的“故事光團”上。
這本身,就是一句悖論。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指尖,終於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