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的書房,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江昊的話語,如同一顆投入死寂深淵的石子,在莉維婭那片名爲絕望的黑暗心湖中,激起了第一圈漣漪。
“新神的使者……”
她癱軟在地,空洞的蔚藍色眼眸微微一顫,彷彿一尊即將徹底失去光澤的精美瓷器,終於在完全碎裂前,映照出了一縷微光。
舊神是謊言,血脈是枷鎖,羅馬是牧場。
她所珍視、扞衛、引以爲傲的一切,都在頃刻間化爲齏粉。她本該隨着那個舊世界一同死去,沉淪於永恆的虛無。
可是……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羅馬城,維斯塔神廟前那寬闊的廣場上,人頭攢動。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平民,那些拄着柺杖的老者,那些牽着母親衣角的孩童,他們仰起臉,目光虔誠而炙熱地望着站在神廟臺階上的自己。他們的眼神裏,沒有謊言,沒有枷鎖,只有最純粹的、對美好與光明的嚮往。
他們的信仰,是真實的。
他們祈求豐收,祈求和平,祈求家人安康的願望,是真實的。
“如果神是假的……那至少,要爲這份信仰,尋一個真實的歸宿。”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從她龜裂的心田中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她,莉維婭·克勞狄烏斯,維斯塔的首席聖女,羅馬萬民信仰的寄託。她不能就這樣死去,不能讓羅馬人民的信仰,隨着舊神的崩塌而一同陪葬,更不能讓他們世世代代,都作爲“收割者”的牲畜,在無知的騙局中走向被獻祭的宿命!
一種全新的、悲壯到近乎扭曲的使命感,在她枯竭的靈魂深處轟然升起。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江昊。
這個男人,是摧毀她世界的魔鬼。
但此刻,他也是唯一能拯救她世界……不,是拯救“羅馬”這個文明的,唯一真神!
他擁有“守護者”的氣息,那是與“收割者”截然相反的、創生與守護的力量。他的金烏神火,是足以焚盡一切虛僞的、真正的太陽之光!
她必須爲羅馬,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她要爲她的文明,她的同胞,在這位新神的神國中,換取一張門票!
莉維婭緩緩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冰冷的玉石地板上站了起來。她的身姿依舊高挑,卻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
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那張聖潔絕美的臉龐上,神情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堅定、悲壯與決絕的平靜。
她看着江昊,看着這位端坐於星圖前的東方神皇,然後,做出了一個讓空氣都爲之凝固的動作。
她的手,伸向了自己潔白長裙的衣帶。
那雙手,曾是用來捧起聖火,爲羅馬祈福的手。此刻,卻在用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虔誠與莊重,緩緩解開象徵着自己貞潔與神聖的最後一道屏障。
絲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書房中,卻如同雷鳴。
“你……”江昊的眉頭微微一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莉維婭沒有回答。
雪白的長裙,如同凋零的花瓣,順着她優雅的曲線滑落,堆疊在她的腳邊。
燈火之下,一具彷彿由月光與象牙雕琢而成的完美神軀,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江昊的面前。那肌膚白皙如雪,在柔和的光線下泛着聖潔的光暈;那曲線起伏,是神明最傑出的造物,多一分則腴,減一分則瘦。
只是,這具神軀,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着。
那不是因爲羞澀,而是因爲決絕。
她赤着雙足,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舊世界的廢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