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咸陽的天光,彷彿都比別處更顯厚重,帶着一種鉛灰色的威嚴。
當西庇阿一行人被鴻臚寺的官員引着,踏上那通往章臺宮的九十九級白玉階時,這位在羅馬叱吒風雲的執政官,第一次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並非疲憊,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十日的“天國路”,徹底顛覆了他六十年來建立的一切認知。那平整如鏡的水泥路,那馴服江河的巨型水壩,那全民普及的教育,那無孔不入的“神元”金融體系……以及女兒科爾奈利婭那封用家族暗語寫就的、滿是敬畏與警告的信。
巨龍的鱗片,是鋼鐵。
他如今,正要走進這頭巨龍的心臟。
章臺宮,這座在神州歷史上象徵着至高權柄的宮殿,並未如他想象中那般金碧輝煌。它沿襲了秦時的古樸與雄渾,巨大的樑柱支撐起彷彿能壓塌天空的穹頂,主色調是深沉的玄黑,壓抑、肅穆,帶着鐵與血的味道。
然而,當使團衆人踏入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齊齊悶哼了一聲。
一股無形的、山嶽崩塌般的恐怖威壓,從大殿深處撲面而來!
那並非單純的氣勢,而是一種更爲實質的力量。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靜立如林。
文官隊列,以張良、蕭何爲首,他們雖未散發殺氣,但每個人頭頂的氣運都凝如華蓋,目光深邃如海,彷彿能洞穿人心。
而武官隊列,則更是恐怖。
衛莊抱着他的鯊齒劍,閉目養神,周身劍意凝而不發,卻已讓空氣都變得鋒利。蒙恬、王賁等百戰宿將,身披玄甲,血氣沖霄,他們身經百戰所凝聚的軍魂煞氣,在頭頂交織成一頭肉眼不可見的咆哮猛虎。
一名負責記錄的羅馬書記官,只是被那猛虎虛影的煞氣一衝,便臉色慘白,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副使克拉蘇一把扶住。
這哪裏是朝堂,這分明是一座由神魔鎮守的森羅殿!
西庇阿強行挺直了腰桿,他是羅馬的執政官,科爾內利烏斯家族的族長,他不能退縮。
他的目光,穿過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望向了大殿的最深處,那高聳的、彷彿與整座宮殿融爲一體的皇座。
皇座之上,端坐着一人。
那便是這座東方神朝的主宰,那位被冠以“神皇”之名的男人,江昊。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體的玄色常服,並未佩戴皇冠,黑髮隨意地披散着。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沒有釋放任何氣息,卻彷彿是整個世界的中心。他周遭的光線、空氣、乃至時間,都彷彿因他的存在而變得粘稠。
西庇阿感覺自己像是在仰望一顆沉默的、即將坍縮成黑洞的恆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禮節,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尊敬的東方神皇陛下,我,蓋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以羅馬元老院與人民的名義,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他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大殿中響起,顯得有些空洞。
“羅馬,那片位於世界西方的偉大土地,與神州一樣,擁有着悠久的歷史與榮耀。我們的人民勤勞、勇敢,我們的軍團戰無不勝。我們渴望和平,崇尚秩序……”
西庇阿開始了他準備了一夜的說辭,他試圖將這場會面定義爲兩個對等文明之間的首次接觸,他談論友誼,談論貿易,談論共同構建一個“和平而繁榮”的世界秩序。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羅馬式的驕傲與自信。
然而,皇座上的江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滿朝文武,也依舊靜默如石雕。
西庇阿感覺自己像一個在山谷中吶喊的旅人,除了自己的回聲,得不到任何回應。冷汗,開始從他的額角滲出。
終於,他講完了那番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話鋒一轉,露出了他此行的第一個真正目的。
“陛下,除了傳達羅馬的友誼,我此行還有一個小小的、私人的請求。”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而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