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殿門,在江昊身後緩緩合攏。
那沉重的悶響,彷彿一柄無形的巨錘,敲在了大秦帝國這艘巨輪的龍骨之上,發出一聲預示着開裂的哀鳴。
歸途的馳道上,夜風清冷,吹拂着車簾,獵獵作響。
江昊端坐於車廂之內,閉目養神,姿態一如往昔般沉穩。可若是此刻有人能洞悉他的內心,便會發現,那裏正掀起着滔天巨浪。
嬴政最後那句嘶啞而又充滿懇求的“保住大秦”,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扎進了他心湖最深處,不斷攪動着,翻湧出名爲“猜忌”與“殺機”的黑色漩渦。
最後的試探?
還是……一個帝王在生命盡頭,最真誠的遺命?
江昊寧願相信是前者。
因爲若是後者,那便意味着,在那位千古一帝的眼中,他江昊,已是唯一有能力,也有可能顛覆這天下棋局的人。
而自古以來,能臣與權臣的界限,往往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間。當一個臣子的能力,已經大到足以影響皇權更迭時,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忠誠,都已是懸崖邊上的人。
帝王,從不相信忠誠,只相信制衡。
一旦制衡被打破……
車輪滾滾,碾過咸陽城堅硬的青石板路,最終在崑崙別院門前停下。
江昊沒有去後宅安撫任何一位妻妾,也沒有去書房處理天機閣傳來的任何密報。他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沿着盤旋的階梯,一步步登上了別院中最高的那座望樓。
此樓名爲“攬星”,取自“手可摘星辰”之意。
站在此處,足以將半座咸陽城盡收眼底。
夜幕如一塊巨大的黑色天鵝絨,籠罩着這座帝國的都城。萬家燈火,如同灑落在天鵝絨上的碎鑽,璀璨而又渺小。遠處,咸陽宮的輪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那沖天的威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夜風呼嘯,將江昊寬大的玄色衣袍吹得鼓盪而起,衣袂翻飛,宛如即將乘風而去的謫仙。
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俯瞰着腳下這片見證了他崛起的土地,思緒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顧着這一路走來的血雨腥風。
從沛縣豐邑那個四壁漏風的茅草屋開始。
那時的他,只是一個掙扎求生的重傷士卒,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讓妻兒喫上一頓飽飯,不再受人欺辱。他的敵人,是李大疤、王二麻子之流的地痞無賴。
而後,他遇到了呂公,遇到了蕭何,遇到了那個日後將掀起滔天巨浪的泗水亭長劉季。他以一箱黃金爲聘,截胡了未來的漢高後呂雉,也第一次,將自己的命運,與這個時代的風雲人物,緊緊地綁在了一起。他的敵人,變成了盤踞一縣的豪強。
再後來,他北上東郡,破“熒惑守心”之局,擒農家俠魁,平司徒萬里之亂。他的名字,第一次,從一個地方的卷宗,呈到了咸陽宮那位帝王的案頭。他的敵人,變成了農家這樣的百家大派。
直至他奉旨入京。
這座權力的絞肉機,讓他真正見識到了甚麼叫殺人不見血。
中車府令趙高,羅網之主,權傾朝野,視人命如草芥。
丞相李斯,法家巨擘,一言可決人生死,一策可動搖國本。
他遊走於刀鋒之上,以天機閣爲眼,以崑崙別院爲盾,以帝王心術爲劍,步步爲營,算盡人心。他救下衛莊,收服赤練,策反胡氏姐妹,將一枚枚棋子,不動聲色地安插進這盤棋局最關鍵的位置。
他甚至在縱橫雙劍的對決中,以煌煌大勢,壓得那兩位當世最頂尖的劍客,都不得不爲他低頭。
如今,趙高已如喪家之犬,李斯也再難與他正面抗衡。他官拜郎中,隨侍帝側,手握嬴政親賜的暖玉,儼然已是帝國新貴中,最炙手可熱的那一個。
從一個隨時可能餓死的底層士卒,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帝國郎中。
他只用了一年。
若是尋常人,此刻或許早已志得意滿。
可江昊,站在“攬星樓”的頂端,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只有一股愈發深沉的、冰冷刺骨的危機感。
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所獲得的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基礎之上——嬴政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