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盤棋,從來就不是棋。
這是試探,是拷問,是這位掌控天下三十餘載的帝王,在生命逐漸走向終點時,對自己這位權勢日重的近臣,進行的一場最嚴酷的審查。
棋至中盤。
黑色的巨龍依舊在咆哮,但攻勢已顯疲態,後繼乏力。而白色的巨網,卻已悄然間完成了合圍之勢,只待時機一到,便可收網,絞殺一切。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痛苦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從嬴政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佝僂下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撐住案几,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着。那張威嚴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彷彿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江昊端坐不動,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甚麼都沒有看見,甚麼都沒有聽見。
許久,咳嗽聲才漸漸平息。
嬴政緩緩直起身,臉色已是一片病態的蒼白。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擦了擦嘴角,江昊的餘光瞥見,那雪白的絲帕上,赫然印着一抹刺目的殷紅。
這位曾經能拉動最強勁的弓,能騎乘最烈的馬,能以一己之力威壓整個神州的帝王,他的身體,真的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盤,那隻剛剛經歷過劇烈顫抖的手,再次拈起一枚黑子。
或許是因身體的虛弱,或許是因心神的恍惚。
啪。
那枚黑子落下,是一步不折不扣的軟手,一個巨大的破綻。
原本氣勢洶洶的黑色大龍,因爲這致命的一子,龍眼被點,生機頓失。
機會!
江昊的心中,瞬間閃過這兩個字。
只要他下一步棋,落於那處關鍵的“點”,便可一舉屠掉對方整條大龍,鎖定勝局。
棋盤上的勝利,唾手可得。
然而,江昊的指尖,卻只是輕輕摩挲着那枚冰涼的白玉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大腦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贏?
在棋盤上贏了這位皇帝,意味着甚麼?
意味着向他展露自己那足以取而代之的鋒芒與能力?意味着告訴他,你老了,不行了,而我,正值巔峯?
不,那不是勝利,那是取死之道!
一念及此,江昊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拈起白子,啪的一聲,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不痛不癢的位置。
一步緩手。
一步……退讓之棋。
他放棄了屠龍的機會,給了那條奄奄一息的黑龍,一絲喘息之機。
做完這一切,他依舊低垂着眼簾,靜待着皇帝的下一步。
章臺宮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沒有去看棋盤,他那雙渾濁卻又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