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內,只剩下趙高一人。他緩緩俯下身,用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寫着“回禮”的絲絹,湊到眼前,仔細地端詳着,彷彿要將那兩個字,深深地烙印進自己的瞳孔裏。
許久,他將絲絹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如同咀嚼仇人的血肉一般,狠狠地、慢慢地,嚥了下去。
……
與此同時,咸陽的另一端,大理寺天牢。
這裏是帝國最森嚴的監獄,關押的都是罪大惡極的重犯。
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乾淨得出奇,甚至還鋪着柔軟的被褥。
韓非,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韓國公子,此刻正盤膝而坐,身上穿着一襲洗得發白的儒衫,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解脫。
牢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丞相李斯。
他的臉上,帶着一絲複雜的、似是惋惜又似是得意的神情。
“非兄,陛下……下旨了。”李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韓非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能洞悉世間一切法理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
他笑了笑,道:“是麼?終究還是等來了。是鴆酒,還是白綾?”
李斯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放在了桌上。
“陛下念你之才,賜你……體面。”
韓非看着那個玉瓶,點了點頭,道:“勞煩丞相大人,親自來送我一程。你我同窗一場,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李斯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的死,有他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他在朝堂之上,步步緊逼;是他抓住韓非着作中的“存韓”之心,大做文章;是他,最終向那位多疑的帝王,遞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非兄,你我之道,終究是不同。”李斯低聲道,“斯所求者,乃帝國之永固。任何阻礙帝國之人,無論是誰,都必須被清除。”
“我知道。”韓非的笑容裏,帶着一絲悲憫,“你的法,是帝王之法,是強權之法。而我的法,是救世之法,是想給這天下萬民,一個可以依循的公理。可惜……我的國,太弱了。”
他站起身,對着李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深深一揖。
“這一拜,非爲求生。只求丞相大人,能看在同窗之誼,保下我那些不成器的學說。韓非已死,但法理……當存。”
李斯閉上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韓非見狀,不再多言。
他拿起桌上的玉瓶,拔開塞子,將那致命的毒酒,一飲而盡。
動作從容,神態自若,一如當年在新鄭紫蘭軒中,與知己好友們飲酒論道。
……
“韓國公子韓非,於獄中……畏罪自盡。”
當這個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遍咸陽的大街小巷時,崑崙別院之中,一片死寂。
紫女站在一處僻靜的偏廳裏。
她換下了一身紫衣,穿上了一襲素白的長裙,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起,未施半點粉黛。那張平日裏顛倒衆生、媚骨天成的俏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在她面前,一張臨時的案几上,擺放着一個剛剛刻好的靈位。
【故友韓非之靈位】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玉雕。
江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手中端着一杯溫酒。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靈位前,將杯中之酒,緩緩灑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