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咸陽,彷彿一頭匍匐在關中平原上的洪荒巨獸,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澱下千年古都的森然與威嚴。
然而,在這座巨獸的心臟地帶,有一處府邸,其散發出的陰冷氣息,比長夜本身,更讓人心悸。
中車府令,趙高府。
密室之內,沒有多餘的燈火,僅有一盞青銅宮燈,燈芯裏燃燒的,是散發着異香的鮫人油。豆大的火苗幽幽跳動,將一道枯瘦頎長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扭曲拉長,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趙高沒有坐,而是站着。
他手中握着一方潔白的絲帕,正一絲不苟地,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懸於架上的一柄軟劍。那劍薄如蟬翼,卻泛着妖異的寒光,正是羅網天字一等殺手的佩劍——“驚鯢”。
當然,是前代驚鯢的。
他喜歡這種感覺,將曾經強大的敵人,其身份、佩劍、乃至一切,都化爲自己的收藏品。這能帶給他一種掌控一切的愉悅。
密室的地面上,一名身着黑衣、氣息與陰影完美融合的羅網密探,正以五體投地的姿態跪伏着,聲音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彙報着近日來關於郎中令江昊府上的一切。
“……七日前,郎中令府邸上空,天降祥瑞,七彩華蓋籠罩方圓十里,後凝聚成龍鳳之形,盡數沒入產房。欽天監言,此乃‘鳳雛降世’之兆。”
趙高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天降祥瑞?他從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在他看來,這更像是一種極其高明的、他所不瞭解的幻術,或者是某種祕寶引發的異象。
一個從沛縣泥腿子爬上來的小子,竟有如此手段?
“繼續。”他嘶啞的聲音,如同毒蛇在沙地上爬行。
“是。”密探頭也不敢抬,繼續道,“異象之後,呂氏誕下一子,取名江宇。郎中令府內大肆慶祝,但並未對外聲張。”
“三日前,原‘流沙’組織首領紫女,攜其核心部衆,正式併入江府。據我們在流沙內部的暗子傳回的消息,紫女已完全臣服於江昊,流沙名存實亡,所有情報網絡與人員,盡數被一個名爲‘天機閣’的新組織吞併、重組。”
“啪。”
一聲輕響。
趙高手中那方雪白的絲帕,飄然落地。
他終於停下了所有的動作,緩緩轉過身,那張雌雄莫辨、蒼白無須的臉上,第一次,透出了一絲真正的陰沉。
韓非入秦,是他與李斯聯手佈下的局。紫女和衛莊,不過是他眼中用來攪動風雲的閒子,是用來試探各方勢力的誘餌。
可現在,這條魚,不僅沒被他釣起來,反而連同魚鉤、魚線一起,被江昊整個拽走,甚至變成了對方的武器!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在挖他羅網的根基,是在拆他趙高的臺!
“天機閣……”趙高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光芒,“好大的口氣。他這是要與我羅網,爭一爭這天下的‘天機’麼?”
密探匍匐在地,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密室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好幾度。
“主上,還有一事。”密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關於……關於玉漱宮那邊的情報。”
“說。”
“胡夫人與胡美人,近日來情緒穩定,對羅網的‘解藥’也並無抗拒。她們傳回的情報,皆是關於始皇帝陛下的日常起居,飲食作息,並無任何異常……”
聽到這裏,趙高那陰沉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緩緩踱步,走到密探身前,伸出蘭花指,輕輕挑起密探的下巴,迫使其與自己對視。
“你,也覺得很正常,是嗎?”
“屬……屬下不敢妄議!”密探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