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或許覺得李家攀了高枝,可林南知道,蘇景添從不拿人身份當尺子。他早暗中查過李家底細:清清白白的實業人家,辦廠二十年沒沾過半分黑錢,連工人的社保都年年足額繳齊。
——見過幾個混黑道的,能把刀鞘插進土裏種花,把碼頭倉庫改成社區養老院?
李家那邊倒是沒急着定日子,只說等小琪出院。人能下牀走動,精氣神就回來了,酒席自然也就熱熱鬧鬧辦起來。
果不其然,當晚,一封藍邊信箋就躺在了蘇景添案頭。
信紙折得齊整,字跡溫厚:
“小琪聽罷,先是捂嘴愣住,繼而撲進我懷裏直掉金豆子。她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個能護住整條街的哥哥。你儘管安心。”
“有些話,當面反倒難開口。你媽和我,是真的歡喜收下你這個兒子。我們明白,你早就不靠誰的勢,可我們喜歡你,是喜歡你這個人——像溪水喜歡石頭,不圖它擋路,只愛它穩穩立在那裏。”
“認下你的那天起,你和小琪在我們心裏,就再沒‘親生’和‘收養’的分別。疼你們,是本能;盼你們回家喫飯,是日常。這屋子永遠給你留着燈。”
“你媽嘴上不說,夜裏卻總把客房被褥曬得蓬鬆。我知道你放不下兄弟們,也從不怪你。可我這當爹的,看着兒子領着一幫人披星戴月地闖,又怎能不驕傲?”
信紙薄,字字重。蘇景添讀到末尾,眼眶發燙,指腹反覆蹭着“小天”兩個字——這稱呼軟乎乎的,像小時候母親喊他乳名時,帶着糖霜的尾音。
陌生人→救命恩人→家人,這條線劃得毫無痕跡,彷彿本該如此。他們甚至說不清那股熱乎勁兒從哪兒來,可心尖上早把彼此的名字,燙成了同一個烙印。
蘇景添與李家人,像兩株隔山而生的樹,根鬚在地下早已悄悄纏緊;又像失散多年的父子,一照面,連咳嗽的節奏都莫名合拍。
他鄭重疊好信紙,鎖進樟木櫃最底層——那地方,原先只收着爺爺臨終前攥皺的煙盒。
推門出去時,夜風拂面,滿天星子碎銀般灑落。他仰頭望着,忽然彎起嘴角,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隻雀:
“爸,媽,我在人間過得挺好。現在有新的爸媽,有妹妹,有兄弟……你們在天上,也別太想我。”
話音未落,陳浩然的聲音撞破寂靜:“老大,您擱這兒數星星呢?”
下一秒,蘇景添肩膀一挺,眼神倏然銳利如刃。方纔那個眼泛水光的年輕人,瞬間變回青龍幫那位踏着月色也能讓整條街噤聲的老大。
他抬手搔了搔後頸,笑意裏添了三分懶散:“嗐,剛想起我媽醃的酸梅子,饞得走神了。有事?”
陳浩然咧嘴一笑:“沒事就不能找您喝酒?酒窖新開了三壇花雕,我尋思着,咱哥倆得把上次輸的那局,今兒扳回來!”
“行啊!”蘇景添大步流星往外走,笑聲朗朗,“先填飽肚子——餓着肚皮喝,容易醉人,也容易說傻話。”
蘇景添和陳浩然剛踏出大門,陳浩然便側過身,語調沉穩卻不失分量:“老大,你現在雖已退出幫會,可手底下仍攥着四五千號人——這回的事兒不簡單,得你親自帶隊壓陣。路上多留個心眼,真碰上硬茬,隨時招呼我,我立馬帶人過去兜底。”
“記下了。”蘇景添應得乾脆,手掌重重落在陳浩然肩頭,目光灼灼,裏頭翻湧着無需言說的謝意。
兩人並肩前行,剛拐過廊角,迎面撞見兩個小弟蹲在牆根抽菸閒聊。蘇景添腳步一頓。
那小子一抬眼認出是他,臉色霎時發白,煙都掉了。
“你們聊你們的,我和浩然有正事。”蘇景添嘴角一揚,語氣輕鬆,順手拽起陳浩然胳膊就走。
那小弟當場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後槽牙都在打顫。
蘇景添走出十來步才停下,回頭咧嘴一笑:“至於嗎?我長了三隻眼還是噴火龍?”
小弟哭喪着臉直襬手:“哪敢啊……老大,您是我從小聽到大的傳說,威勢太盛,我剛纔腦裏‘哐當’一聲,全閃《教父》《無間道》那些橋段,以爲自己說錯一個字就得去見閻王……”
“哈!”蘇景添仰頭大笑,笑聲爽利又敞亮,“原來怕的是電影!行了,逗你玩的——以後見我別抖成篩糠,我又不喫人。”
小弟抹着額角冷汗,聲音還在發飄:“老大,您這一句玩笑,差點把我魂兒嚇飛咯!下回真別這麼試我膽子,我這小心肝,真經不住您這麼捶。”
“哈——!”蘇景添又是一聲朗笑,震得檐角風鈴都似晃了晃。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迴廊,進了主廳。
大廳里人影穿梭,端茶遞水、清點物資、調試設備,忙而不亂。一見蘇景添露面,紛紛停下手腳,抱拳、點頭、喊“老大”,聲浪疊着聲浪。
蘇景添微微頷首,步履沉穩地往裏走。
剛落座,一個貼身兄弟快步奔來,腰桿繃得筆直,壓低嗓門:“老大,剛盯梢的兄弟報信——兩輛黑轎車正朝咱們基地疾馳,估摸五分鐘內就到。要不要提前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