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家書,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夜深人靜時,江辰總會再次展開那封筆力遒勁的信箋。
“位高不能忘本,權重不可任性”的告誡彷彿在耳邊迴響。
這份沉甸甸的囑託,促使他對自己肩負的職責、對宏觀調控與微觀治理的邊界、對發展中“爲了誰、依靠誰”的根本性問題,進行了比以往更爲深刻、更具系統性的反思。
他意識到,不能僅僅停留在具體事務的處理和內心的自省上。
更需要將多年積累的實踐經驗,尤其是近期處理複雜外資項目所引發的思考,進行理論上的提煉與昇華。
“實踐若缺乏理論指引,便是盲人摸象;理論若脫離實踐土壤,終成空中樓閣。”
他決定撰寫一篇能夠深入闡述“有效市場”與“有爲政府”內在邏輯關係的理論文章。
這既是對自己工作的一次系統梳理,也是試圖爲處理類似複雜經濟問題提供一種思路框架。
這個想法並非一時興起。
早在多年前在地方工作,主導產業轉型升級時,他就深切感受到處理好政府與市場關係的極端重要性。
一些地方“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怪圈,某些領域出現的“越位”、“缺位”、“錯位”現象,以及近期在應對外資項目時遇到的關於“營商環境”與“安全底線”的爭議,都讓他感到,在經濟發展新階段,亟需在認識上進一步深化,在實踐上尋求更優的平衡點。
父親信中提及的“初心”與“本”,在他看來,其經濟治理層面的核心體現,就在於政府的各項行爲是否真正有利於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和共同富裕,是否真正服務於高質量發展這個首要任務,而非爲了短期政績或局部利益。
“有爲政府的‘爲’,應體現在營造良好環境、提供公共服務、激發市場活力上,而非直接干預微觀、替代市場選擇。”
他將這個寫作計劃告訴了政策研究室的幾位骨幹。
要求他們協助收集整理國內外相關理論文獻和最新實踐案例。
但文章的核心觀點和框架必須由他親自構思執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在處理日常繁重公務之餘,江辰投入了大量休息時間進行思考和寫作。
書房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他重新研讀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關於商品、市場、國家作用的經典論述。
重點分析了西方經濟學不同流派關於政府幹預的理論爭鳴。
更結合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過程中的獨特實踐與寶貴經驗。
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在深化“放管服”改革、優化營商環境、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方面取得的歷史性成就和積累的寶貴經驗。
寫作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如何準確界定“有效”與“有爲”的內涵與外延?
如何在理論上清晰闡明二者不是簡單的此消彼長,而是可以相互促進、相得益彰的關係?
如何回應對“產業政策”有效性的質疑?
又如何解釋在強調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決定性作用的同時,爲何在某些領域(如國家安全、生態保護)必須堅持更嚴格的政府規制?
這些問題都需要極其嚴謹的論證和精準的表述。
“理論的力量在於其徹底性和說服力。要能切中肯綮,回應關切,而不是隔靴搔癢,自說自話。”
他常常爲一個概念的表述、一個邏輯的銜接反覆推敲,數易其稿。
他特別以近期審慎處理的那個重大外資項目爲例,在文章中將其作爲一個典型案例進行剖析。
他沒有簡單地將該項目定性爲“好”或“壞”。
而是深入分析:一個看似資本雄厚、技術先進的項目,爲何需要引入更嚴格的安全審查?
這並非否定開放,恰恰是爲了構建更高水平、更爲規範、更具可持續性的開放型經濟新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