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際協調會的硝煙散盡,關於數據基礎制度的爭論暫告一段落,後續的文稿修改與意見徵詢交由高技術司和相關司局跟進。江辰沒有讓自己沉浸在宏觀政策的辯論中。他深知,再精妙的頂層設計,若不能落地生根,終是空中樓閣。“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政策好不好,不能只看報表數據,更要看田間地頭的苗情,看工廠車間的訂單,看老百姓臉上的笑容。” 他決定暫時跳出文山會海,沉到基層一線,去傾聽最真實的聲音,檢驗政策的成色。
調研地點選在了中原糧倉——中豫省渭南市。江辰明確要求:不搞形式主義,務求深入實效。行程安排三天:第一天抵達並聽取省市簡要彙報,第二天深入鄉鎮村社實地調研,第三天上午與基層幹部羣衆代表座談,下午返京。他要求隨行人員精幹,僅帶綜合司、農村經濟司相關同志和祕書,並明確通知地方:不搞層層陪同,主要負責同志簡要彙報後,由分管市領導和發改委同志陪同調研即可,最大限度減少對基層正常工作的干擾。
週一清晨,一行人乘坐早班高鐵前往中豫省省會。在高鐵上,江辰再次翻閱了近期關於農資價格、糧食生產的相關報告,梳理出幾個關鍵問題點:化肥價格連續上漲對種糧收益的實際影響?種子、農藥供應是否存在結構性短缺?各項惠農補貼資金是否精準足額到位?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情況如何?“帶着問題下去,才能抓住要害;懷着誠意下去,才能聽到真話。”
抵達省會後,江辰先同省委書記、省長進行了簡短會面,聽取了解全省春耕生產總體情況和宏觀數據報告。隨後乘車趕往百餘公里外的渭南市。下午,在渭南市委會議室,聽取了市委、市政府關於春耕備耕工作的詳細彙報。彙報材料準備充分,數據詳實,顯示各項工作“有序推進”、“總體平穩”。江辰認真記錄,不時插話詢問具體細節,如“市裏監測的尿素到戶價具體是多少?”“種子備案品種能否滿足多樣化需求?”“對可能出現的極端天氣有何預案?”等問題,讓彙報的市長感到了壓力,也使得彙報內容更加具體化。
彙報結束後,江辰謝絕了安排的招待晚宴,要求在機關食堂簡單用餐。晚飯後,他獨自在招待所房間,對照白天的彙報和此前掌握的情況,進一步細化第二天的調研方案,圈定了幾個一定要去看的點:大型農資批發市場、鄉鎮零售點、種糧大戶、普通農戶、農業合作社等,並要求隨機選擇,避免“被安排”。
第二天一早,車隊悄然出發。第一站渭南市最大的農資批發市場。市場內人來車往,各種肥料、種子、農藥琳琅滿目。江辰沒有直奔市場管理辦,而是信步走進幾家不同規模的商鋪,與店主、前來採購的農戶攀談。
“老鄉,今年備耕,感覺啥子東西最貴咯?”江辰用拉家常的語氣問一位正在購買化肥的老農。
“領導,實話講,就是這化肥嘛!一袋比去年這時候貴了十幾塊哩!種一季糧食,光化肥錢就要多出好幾百!”老農掰着手指算賬。
“國家的農業補貼拿到了嗎?感覺能抵掉漲價的部份不?”
“補貼是拿到了,卡上打的錢,清清楚楚。但感覺還是趕不上農資漲價的步子啊!要是肥價能穩一點,比啥補貼都強!”
江辰又仔細查看了幾種主流品牌化肥的標價,並詢問了進貨渠道和庫存情況。店主反映,上游原料價格漲、運輸成本高是主因,他們利潤也很薄。江辰讓隨行人員詳細記錄了品牌、價格、產地等信息。
隨後,車隊隨機駛入一個普通鄉鎮——王集鎮。在鎮邊緣一家看似不起眼的農資零售店前,江辰示意停車。店主是對中年夫妻,見到這麼多“大領導”突然到訪,有些手足無措。江辰笑着安撫:“老闆,莫緊張,我們就是路過,看看生意咋樣,聽聽大家的實在話。”
他詢問了種子銷量、農藥價格波動、小額貸款難易度等問題。老闆娘心直口快:“種子還好,政府有指導價。就是有些特效農藥,價格有點飄,還時有時無的。貸款嘛,手續還是有點麻煩,像我們這種小本生意,想擴大點規模,難!”
江辰點頭,對隨行的市裏同志說:“小門店關係大民生,他們的困難,也是我們政策需要關注的點。普惠金融要真正‘普’和‘惠’到最末端。”
下午,江辰來到一家規模較大的家庭農場。農場主老李是當地的種糧能手,流轉了五百多畝地。在他的糧庫和農機庫前,江辰與他深入交流。
“規模經營,最大的壓力在哪?”
“地租年年漲,是個大頭!農機購置、維護成本也高。最盼的是能有更便宜、更方便的烘乾、倉儲服務,遇到連陰天,心裏纔不慌。”老李坦言,“還有,保險理賠條件有點苛刻,希望政策能更貼近我們實際需要。”
江辰還詳細詢問了農場用工、與合作社合作等情況。他對隨行人員說:“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是現代農業的生力軍,他們的需求,代表着農業發展的方向。我們的政策要能引領他們、扶持他們、服務他們。”
傍晚,江辰又隨機走訪了兩戶普通農戶,看了他們的糧囤,算了他們的收支賬,聽了他們的家長裏短和對政策的期盼。
第三天上午,江辰與渭南市部分鄉鎮幹部、農技員、合作社理事長、種糧大戶、普通農戶代表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座談。大家暢所欲言,既有對政策的肯定,也有尖銳的批評和具體的建議。江辰認真聽、仔細記,不時互動交流。會場氣氛坦誠而熱烈。
午餐後,江辰即刻啓程返京。在回程的高鐵上,他顧不上休息,結合三天的所見所聞,開始梳理思路。他發現,宏觀層面的惠農政策是好的,但在落地過程中,確實存在“最後一公里”的堵點、痛點和難點:農資價格上漲一定程度上對沖了補貼效果;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仍是短板;新型經營主體發展面臨諸多制約;金融、保險等服務與農業實際需求銜接不夠緊密。
他叮囑隨行人員,回去後要立即梳理調研情況,形成專題報告,爲下一步完善相關政策提供堅實依據。江辰深知,只有始終保持着這種“接地氣”的務實作風,政府決策才能更貼近實際,更富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