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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第416章 土地流轉與資本下鄉的異化

從柳川鎮回來後,市委書記江辰對鄉村振興的思考更加深沉和審慎。他要求市委政研室、市農業農村局組成聯合調研組,不再只看“樣板”和“典型”,而是要深入全市不同類型的鄉村,特別是那些正在進行土地流轉、引入工商資本項目的鄉鎮,進行一輪“穿透式”調研,真實瞭解資本下鄉的實踐效果和存在問題。

調研的結果,比預想的更爲複雜,甚至觸目驚心,揭示了繁榮背後隱藏的“暗礁”。

在北山縣另一個鄉鎮——青川鎮,調研組看到了與柳川模式不同的景象。這裏沒有經歷災難,而是主動引入了大型農業龍頭企業“豐泰集團”,集中流轉了數萬畝土地,發展規模化蔬菜種植和觀光農業。項目初期,被作爲“現代農業標杆項目”大力宣傳。

表面上看,項目光鮮亮麗:整齊劃一的溫室大棚、先進的滴灌設備、觀光棧道穿梭其間,確實現代化氣息十足。當地政府工作報告裏,土地流轉率、項目投資額、畝均產值等數據十分亮眼。

然而,調研組下沉到村,與村民、村幹部、企業負責人分別深入訪談後,卻發現了另一番景象。

一位被流轉了土地的村民,坐在自家嶄新的二層小樓前(用流轉租金和補償款蓋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喜悅:“地是流轉了,一年一畝地有千把塊錢租金,比我自己種糧食是強點。但也就這點死錢了。想到廠子裏去幹活吧,人家要年輕的、有文化的,我們這些老把式,只能乾點最累的臨時工,一天八十塊,還不穩定。以前地裏好歹能種點菜自己喫,現在啥都得買。心裏空落落的,就像沒了根。”

村支書私下嘆氣:“當時爲了完成流轉任務,動員村民,話說得比較滿。現在看,村民是得了點租金,但長遠保障是問題。企業是賺錢的,但稅收大部分交到縣裏了,村集體一年就拿點管理費,辦不了甚麼事。最關鍵的是,企業用的化肥、農藥量大,雖然說是‘綠色’的,但附近的水塘這幾年魚蝦明顯少了,井水味道也有點怪,大家有怨氣,但沒證據,也不敢說。”

調研組成員與“豐泰集團”基地的一位中層管理人員聊天。幾杯酒下肚,對方透露了心聲:“老闆們算的是大賬。這裏地租便宜,政策優惠大,種出來的菜直接供應大城市高端超市,利潤可觀。甚麼觀光農業,主要是爲了應付檢查、搞點宣傳,真正賺錢不靠這個。環保?只要面上過得去就行。真要按照最高標準,成本受不了。反正幾年後合同到期,地力耗得差不多了,說不定就換個地方了。”

更讓江辰警覺的是另一個案例。在南水縣,一個號稱要打造“國家級田園綜合體”的項目,以極高的價格大規模流轉土地後,卻遲遲沒有實質性農業投入,反而以“設施農業用地”爲名,興建了大量帶有永久性質的配套設施,甚至出現了疑似“以農業設施之名行房地產開發之實”的苗頭。當地農民拿着厚厚的合同,卻看不懂其中關於土地用途、違約責任的關鍵條款,擔憂不已,已經開始有零星的上訪跡象。

調研組還發現,在一些地方,工商資本憑藉其資本和信息優勢,在與分散農戶和談判能力較弱的村集體協商時,往往佔據主導地位,土地流轉價格被壓低,合同條款有利於資方,農民的長遠利益和生態保護等約束性條款往往模糊或缺失。一旦經營失敗,資本可以抽身而退,留下的土地退化、農民失業、村集體負債等風險,最終卻要由當地政府和農民承擔。

“資本下鄉”這把“雙刃劍”的鋒利另一面,赤裸裸地展現出來:它可能帶來資本對農民的擠出,導致農民在現代化進程中被“邊緣化”;可能引發土地的“非糧化”甚至“非農化”傾向,危及糧食安全和生態安全;可能因爲資本的短期逐利性,導致經營行爲不可持續,留下爛攤子;可能加劇農村社會階層分化和利益衝突。

江辰翻閱着調研報告,面色凝重。他在市委農村工作會議上,首次系統闡述了對此問題的思考:“同志們,推動鄉村振興,需要引入現代生產要素,包括資本和技術。但我們必須要清醒地認識到,資本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資本的本性是逐利的,而鄉村振興的根本目的是爲了農民。如果我們不能有效地引導和約束資本,那麼‘資本下鄉’就可能異化爲‘資本毀鄉’!”

他提出了明確的治理思路:“必須給資本下鄉劃定‘紅線’、明確‘規則’。一要堅守‘農地農用’底線,堅決防止耕地‘非糧化’、基本農田‘非農化’,對打着農業旗號搞房地產的,發現一起、查處一起!二要建立嚴格的准入和監管制度,對工商資本長時間、大面積流轉耕地,要進行項目審覈和風險跟蹤監管,要看它的經營能力、環保措施、帶動農民就業增收的具體方案。三要保障農民權益,推廣使用規範合同文本,確保流轉價格合理、支付及時,探索農民以土地經營權入股、參與分紅等模式,讓農民分享更多增值收益。四要強化村集體功能,讓村集體在土地流轉中發揮好組織協調和監督作用,壯大集體經濟,提高談判能力。”

“鄉村振興,農民是主體!”江辰的話語擲地有聲,“我們不能光算經濟賬,更要算社會賬、政治賬、長遠賬。要確保農業現代化的發展方向不偏離,確保農民的利益不受損,確保農村的和諧穩定不破壞。這需要我們具備更強的治理能力和智慧,既要擁抱資本,又要駕馭資本。”

“暗礁”已然顯現,警示之聲已然發出。如何駕馭好“資本”這股強大的力量,使其真正服務於鄉村振興的偉大目標,成爲擺在江辰和清河市委面前一道亟待破解的難題,也預示着鄉村振興的實踐將向更深的層次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