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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第361章 數字浪潮下的傳統產業陣痛

省委關於推動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實施方案下發到清河市,要求各地市在一個月內製定出符合本地實際的具體行動方案。文件措辭嚴厲,指標具體,並將此項工作納入年度考覈重點。這份文件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清河市委市政府內部引發了巨大的波瀾。

清河市,作爲傳統的工業重鎮,產業結構偏重,紡織、機械製造、基礎化工等傳統產業佔比超過六成。數字化轉型,對於這些習慣了傳統路徑依賴的企業而言,不啻爲一場需要脫胎換骨的革命。

文件下達後的第一次市委常委會專題會議上,氣氛凝重。市長方遠率先發言,他揮舞着文件,語氣中帶着慣有的急切:“同志們,省委的號角已經吹響,這是硬任務,更是我們清河實現彎道超車的重大機遇!時間緊,任務重,我們必須拿出敢爲人先的魄力!我建議,立即成立高規格領導小組,由我擔任組長,集中優勢資源,選取幾家有代表性、有條件的大型企業,比如清河紡織集團、北方重工,作爲數字化轉型標杆試點,市財政給予重點扶持,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力爭在短期內打造出幾個可看、可學的樣板工程,率先突破,形成示範效應!”

方遠的思路很明確:重點突破,快速出政績。幾位與他思路相近的常委紛紛點頭附和,認爲這是最務實、最高效的辦法。

輪到市委書記江辰發言時,他卻沒有急於表態。他仔細地翻閱着文件,又看了看發改委、工信局準備的初步彙報材料,眉頭微蹙。片刻沉默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有力:“方市長和同志們的意見很有建設性。抓試點、樹樣板,確實是推動工作的有效方法。但是,各位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只集中資源扶持幾家大企業,那些數量更爲龐大、轉型更爲艱難的中小企業怎麼辦?數字化轉型不是請客喫飯,是涉及技術、人才、管理、模式的系統性變革。僅僅打造幾個‘盆景’,能否真正帶動清河傳統產業的‘森林’實現整體躍升?”

他頓了頓,繼續深入剖析:“我擔心兩個問題。一是公平問題。有限的財政資金過度集中於少數企業,會不會造成新的不公平,甚至形成‘數字鴻溝’,讓大多數中小企業更加邊緣化?二是可持續問題。靠政府輸血打造的樣板,其經驗是否具備可複製性?如果配套生態不健全,產業鏈上下游不協同,單個企業的‘孤島式’轉型能走多遠?會不會最終淪爲‘看起來很美’的形象工程?”

江辰的質疑,像一盆冷水,讓會場熱烈的氣氛稍稍降溫。他轉向分管工信的副市長:“王市長,我們摸底的情況怎麼樣?企業真實的意願和能力如何?”

王副市長嘆了口氣,面露難色:“江書記,情況確實不樂觀。我們初步調研了三十家重點傳統企業,超過八成表示有轉型意願,但普遍反映面臨‘三座大山’:一是改造成本高,一套智能系統動輒數百萬上千萬,企業怕投入打水漂;二是技術人才缺,既懂工藝又懂數字化的複合型人才,在清河是稀缺資源,引不進、留不住;三是短期效益不明,轉型陣痛期可能影響現有訂單和利潤,老闆們顧慮重重。特別是中小微企業,基本上處於‘不敢轉、不會轉、沒錢轉’的狀態。”

“看看,這就是現實!”江辰接過話頭,“如果我們只盯着那幾家可能‘有條件’的大企業,忽略了沉默的大多數,那我們的方案就是脫離實際的,甚至可能加劇兩極分化。我認爲,推動產業數字化,必須堅持系統思維,頂層設計要先行。我們要制定的,不是簡單的試點方案,而是一個能夠普惠絕大多數市場主體的行動計劃。這個計劃,至少要包括幾個方面:一是針對不同行業、不同規模企業的分級分類指導政策,避免‘一刀切’;二是構建覆蓋全產業鏈的公共服務平臺,提供普惠性的技術諮詢、人才培訓、金融支持,降低企業轉型門檻;三是優化數字基礎設施,比如加快推進工業園區5G覆蓋和工業互聯網標識解析體系建設;四是鼓勵產業鏈龍頭企業牽頭,帶動上下游中小企業協同轉型。”

江辰的思路,顯然是着眼於構建一個可持續發展的產業數字生態,而非追求短平快的政績亮點。這與方遠“重點突破”的思路形成了鮮明對比。

方遠忍不住插話:“江書記,您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構建生態週期太長,省裏考覈在即,我們需要儘快拿出可見的成效啊!沒有亮點,怎麼向省委交代?”

“方市長,考覈是指揮棒,但我們不能爲了考覈而工作。”江辰語氣平和卻堅定,“真正的成效,是清河產業競爭力的整體提升,是廣大企業實實在在的獲得感,而不是幾份漂亮的彙報材料。如果爲了應付考覈而搞形式主義,那纔是對清河長遠發展的不負責任。”

常委會最終決定,由江辰和方遠共同擔任領導小組雙組長,在充分調研的基礎上,抓緊制定方案。但兩種思路的交鋒,已經擺上了檯面。

散會後,江辰心情並不輕鬆。他讓祕書調來了清河市重點企業的詳細名單和基本情況,特別是那些面臨轉型困境的傳統企業。他在“清河紡織集團”的名字上畫了個圈,這家有着輝煌歷史的老國企,如今正深陷虧損泥潭,是方遠意向中的重點試點對象。同時,他也在幾家規模不大但專注於細分領域、頗有特色的中小型科技企業名字上做了標記。

幾天後,江辰輕車簡從,只帶了祕書和發改委一位熟悉情況的幹部,突然造訪了位於市郊工業園的“永固精密器械公司”。這是一家典型的家族式中小製造企業,老闆李永固五十多歲,一輩子和機牀打交道。對於市委書記的突然到訪,李永固既驚訝又惶恐。

在嘈雜的車間裏,李永固指着那些有些年頭的設備,對江辰大倒苦水:“江書記,不瞞您說,我也想搞自動化、搞數字化,看看人家國外、省外的廠子,那效率!可我這小廠,一年利潤就那麼多,換一條自動化生產線就要上千萬,我哪投得起?銀行貸款門檻高,利息也嚇人。請個懂軟件的大學生,工資要求比我這老師傅還高,來了還嫌我們這廟小,幹不了多久就跳槽了。難啊!”

李永固的困境,是清河市成千上萬中小企業的縮影。離開永固精密,江辰又隨機走訪了幾家小廠,聽到的幾乎是同樣的聲音。這些企業是清河經濟的毛細血管,吸納了大部分就業,但在這場數字浪潮中,他們似乎有被邊緣化的危險。

調研回來的路上,江辰接到市委辦電話,說有一位從深圳回來的科技人才李明,帶着一份關於紡織業數字化升級的方案,想約見市領導,已經聯繫過幾次,但都被相關部門以“需要研究”爲由婉拒了。

“深圳回來的?紡織業數字化?”江辰心中一動,“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見他半小時。”

這個名叫李明的年輕人,以及他帶來的方案,是否會在這股數字浪潮中,爲清河帶來一絲新的希望?而江辰與方遠在發展路徑上的分歧,又將如何影響清河數字化轉型的最終走向?陣痛纔剛剛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