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的碰頭會開完，江辰覺得心裏踏實了不少。至少摸到了真問題，方向也更明確了。他讓綜合處把會上討論的要緊事，比如簡易日誌範本、線上抽查試點這些，趕緊理出個任務清單，分頭落實。
週末兩天，江辰沒閒着，在家仔細看了綜合處初步草擬的《重大項目關鍵環節安全日誌簡易範本（徵求意見稿）》。範本設計得挺細，基坑支護、高支模、起重吊裝這些危險活兒，該記甚麼、怎麼記，都列明白了。他提了幾處修改意見，要求更突出“現場、即時、簽字確認”這幾個關鍵，週一上班前發回處裏繼續修改。
新的一週，各項工作按部就班推進。關於青峯嶺事件的後續處理，在省紀委介入後，已進入既定程序，不再需要江辰投入過多精力。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推動新規落地和日常業務上。
週三上午，江辰正在審閱一份關於下半年省重點項目調整方案的請示稿，辦公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是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打來的，語氣有些不同往常的嚴肅。
“江辰同志，現在方便嗎？有件急事。”
“方便，請講。”江辰放下筆。
“是這樣，剛接到一個緊急報告，涉及你們委之前重點關注過的北山縣那個‘綠色礦業綜合整治’項目。有羣衆通過特定渠道，反映項目在施工過程中存在比較嚴重的環保和水土流失問題，還附了現場照片，看起來情況有點……觸目驚心。祕書長指示，請你委立即牽頭，會同生態環境廳、自然資源廳組成聯合工作組，儘快趕赴現場覈查情況，依法依規處理，並及時報告。”
北山縣的綠色礦業項目？江辰心裏咯噔一下。這個項目是省裏推動礦區轉型和生態修復的重點項目之一，當初論證時，環保是核心考量，怎麼突然出了這麼嚴重的問題？還直接捅到了省委辦公廳？
“明白。我們立即落實，今天就組織人員出發。”江辰沉聲應道。
掛斷電話，他立刻讓祕書通知分管副主任、環資處和負責該項目的區域處負責人，馬上到他辦公室開緊急會議。
幾分鐘後，人到齊了。江辰簡要通報了情況，把辦公廳傳過來的幾張彩色打印照片放到桌上。照片像素不高，但內容清晰：一片開挖的山體裸露着黃紅色的泥土，植被破壞嚴重，沖刷下來的泥水直接流進了旁邊渾濁的河溝，與項目效果圖上“綠色修復、清水潺潺”的景象天差地別。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區域處處長臉色有些發白，這個項目前期論證和後續跟進，主要是他們處負責。
“項目最近一次現場檢查是甚麼時候？”江辰問，語氣平靜，但目光銳利。
“是……是上個月中旬，”區域處處長趕緊回答，“我們處的小王去的，回來寫的報告說進展正常，環保措施落實到位。”
“落實到位？”江辰指了指照片，“這是落實到位？”
處長額頭冒汗，一時語塞。
“現在不是追查責任的時候，首先是查明真相，控制影響。”江辰打斷可能的辯解，快速部署，“王主任，你親自帶隊，環資處、區域處派精幹人員參加，馬上聯繫生態環境廳、自然資源廳，組成聯合工作組，今天下午就出發去北山。到了以後，直接去照片反映的地點，不要通知縣裏，實地查看，取樣檢測，走訪周邊羣衆，把真實情況摸清楚。記住，一切用事實和數據說話。”
“明白！”分管副主任王主任立刻應下。
“另外，”江辰補充道，“瞭解情況時，注意聽聽基層的反映。爲甚麼標準這麼高的項目，現場會變成這樣？是設計缺陷、施工違規、監管不力，還是有甚麼其他原因？要深入查。”
工作組匆忙去準備了。江辰獨自留在辦公室，拿起那張照片又仔細看了看。照片角落的日期顯示是三天前拍的。問題存在不是一天兩天了，爲甚麼之前的檢查沒發現？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選擇了這個時間點爆料？北山縣，綠色礦業，環保問題……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顯得格外刺眼。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被上升到對全省綠色發展戰略的質疑層面。
他拿起內部電話，要通了委裏派駐北山縣掛職副縣長的小劉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
“劉縣長，我是江辰。”
“江主任！您好！”小劉的聲音有些意外，立刻走到了安靜處。
“說話方便嗎？問你個事，縣裏那個綠色礦業項目，最近是不是有甚麼情況？”江辰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小劉壓低了聲音：“主任，這個項目……縣裏最近有點爭議。主要是施工方和當地村民在補償、還有施工揚塵廢水的問題上，鬧得不太愉快。前幾天還有村民去堵過路……縣裏正在協調。”
“環保措施到底怎麼樣？”江辰追問。
“這個……標準是高的，但具體施工起來，可能……可能有點趕進度，監管上也許有不到位的地方。”小劉說得比較委婉。
掛了電話，江辰心裏有數了。看來，這張照片背後，是積累的矛盾爆發了。工作組此去，恐怕不會順利。
果然，第二天下午，王主任從北山打來電話，語氣凝重：“主任，情況比照片上還嚴重一些。現場開挖面過大，水土保持措施基本沒落實，沉澱池形同虛設。我們暗訪了幾戶村民，反映施工廢水直接排入河道，影響灌溉，噪音粉塵也很大。縣裏一開始有點躲閃，我們亮明身份、出示照片後，他們才承認管理有漏洞，表示立即整改。”
“施工方甚麼背景？縣裏態度到底如何？”江辰問。
“施工方是省屬國企下屬的一個分公司，有點背景。縣裏態度……感覺有點爲難，一方面想解決問題，另一方面可能也有顧慮。”王主任說得很含蓄。
“不管甚麼背景，按規定辦。工作組要站穩立場，監督縣裏和施工方制定切實可行的整改方案，明確時限和責任人。需要省裏協調資源的，及時提出。重點是儘快消除環境影響，妥善處理羣衆訴求。有情況隨時報告。”
放下電話，江辰走到窗前。一張看似偶然的照片，揭開了一個重點項目的蓋子，也再次敲響了警鐘。綠色發展的路上，口號和規劃容易提，但落到具體的項目、具體的施工環節，任何一個疏忽、任何一點利益的糾纏，都可能讓好事變壞，甚至成爲攻擊的靶子。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是對北山項目的考驗，也是對他推動的整個綠色發展工作的一次“壓力測試”。他必須妥善應對，既要解決問題，也要維護大局。接下來的幾天，恐怕要密切關注北山的動靜了。他意識到，自己這個位置，就像坐在火山口，不知道下一張“照片”會在甚麼時候，從哪個方向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