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悠悠掃過東方不敗,停了幾息,又緩緩移到邀月身上,眸底似有星火一閃,轉瞬即逝。
呼吸一滯,夏風裹着花釀的甜腥撲面而來,楚雲舟眯起眼,脣角勾起一抹懶散笑意,彷彿這悶熱的天地,也不過是他掌中一杯微醺的酒。
傍晚。
大明以東,孤山腳下,湖面如鏡,貼着崖壁鋪開。
晨光未盛,卻已將碧水染得碎金浮動,映在那一排排臨水而建的竹屋上,光影搖曳,恍若浮在半空。
竹橋輕響,百曉閣弟子穿梭如織,腳步匆匆,神色卻平靜如常——這般節奏,早已刻進骨子裏。
崖邊最大那間竹屋內,孫白髮歪靠門框,嘴一張一合,鼾聲如雷,震得樑上積灰都快簌簌落下。
可這動靜,沒人理會。
若是哪天聽不見他打呼,百曉生反倒要抬頭多看兩眼,生怕這老東西詐屍裝死。
就在這時——
“撲啦!”
一隻信鴿破窗而入,羽翼帶風,直落案前。
百曉生擱筆,抬手解下腳上竹筒,指尖一挑,抽出紙條。
目光掃過,他眉峯微動,低低“咦”了一聲。
隨即,緩緩抬眼,盯住門口那團酣睡的人影。
眼神幽深,似有暗流湧動。
被盯了片刻,孫白髮竟真醒了。
眼皮掀開一條縫,迷糊轉頭,撞上百曉生那副意味深長的臉,頓時一皺眉:“你瞅啥?我臉上長花了?”
話音未落,一張薄紙悠悠飄來,像片落葉,不偏不倚拍在他腦門上。
孫白髮一把抄住,揉眼細看。
下一瞬,整個人彈坐起來,睡意全無:“啥?那小狐狸點名要你帶我去?!”
百曉生冷笑:“你覺得我會知道爲甚麼?”
他捋了捋油光水滑的鬍鬚,眸光微閃:“楚小友找我,不足爲奇。可他點名要帶你這個蠢貨……倒真讓我摸不着頭腦。”
孫白髮甚麼德性,他這個師弟比誰都清楚。
正經事幹不了三件,喝酒賭錢樣樣精通,連卜卦都能把龜殼搖出裂紋——偏偏一次沒準過。
這種貨色,楚雲舟會稀罕?
換作往日,百曉生這話裏帶刺,孫白髮早跳腳罵娘了。
可這次,他沒吭聲,反而從懷裏摸出個破舊龜殼,塞進三枚銅板,撅起屁股,“哐哐哐”搖得震天響。
片刻後,銅板落地。
他扒拉兩下,臉色驟變:“下下籤!大凶之兆!我不去,死都不去!”
百曉生瞥他一眼,語氣平淡:“不,你去。”
“可這是大凶!”孫白髮瞪眼,“我是你親師兄!小時候還給你換過尿布,喊你狗蛋都不帶臉紅的!這點情分你還記得不?”
百曉生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那龜殼:“五十年來,你在我面前卜卦九百多次,就沒一次靈過。如今你說大凶——那正好,說明這次是大吉。”
孫白髮臉一垮:“你別咒我……那小狐狸心眼比蜂窩還密,主動叫我過去,八成是要我頂鍋背雷。”
“正因如此,我才更感興趣。”百曉生站起身,袖袍輕拂,“楚小友行事,向來步步爲營。他會特意點你,必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