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六月末,天地之力卻依舊如舊日般沉滯,毫無漲勢。
略一思忖,他閉目仰靠,任柳枝垂影覆面,假寐養神。
次日。
三十一
晨光初染,暑氣尚未蒸騰,渝水城便已喧騰如沸。
城門旁那面專貼官府告示與榜文的照壁前,早擠滿了攢動的人頭。
告示上墨跡未乾,赫然寫着:五月初八,新皇登基。
最令衆人瞠目結舌的,卻是登基者——竟是一位女子。
城牆根下,幾個穿青衫、束方巾的中年書生壓着嗓子議論。
“牝雞司晨,亙古未有!怎能讓婦人坐龍庭?”
“禮法昭昭,男尊女卑乃天理!此等悖逆之舉,豈非亂綱常、毀祖制?”
“女子臨朝,社稷必傾!我大明江山,怕是要斷送在她手裏了!”
話音未落,人羣裏忽有人朗聲一笑:“諸位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倒把眼珠子讀瞎了?”
衆目睽睽之下,那人袍袖一振,聲音清越:“去年夏夜,天降紫光,墜於皇城太廟前,化作一方玄石,石上天然顯出八字——‘聖母應世,萬載永昌’。此乃蒼天親授,豈容爾等妄議?”
話音剛落,先前叫得最響的中年書生猛地拍掌怒喝:“荒唐!孔聖尚不語怪力亂神,一國之主,豈能靠神蹟定奪?”
那人斜睨一眼,脣角微揚:“呵,趙思禮,你考了十七年鄉試,次次落榜,倒有閒心替天操心?無才無識,也敢在這兒指手畫腳?”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朱無視當政那會兒,朝堂血流成河,忠直老臣砍的砍、流的流;綠林盜匪橫行州縣,連咱們渝水城外三十里的青牛坳都成了匪窩。”
“賦稅更是翻着筋斗漲——去年單是田畝錢糧,就比前年多了四成!多少人家賣兒鬻女,才湊得出那幾兩銀子?”
“我在京城跑貨那陣子,親眼見大宋鐵騎已陳兵雁門關外,刀出鞘、馬備鞍,就等一聲令下踏平我大明邊關!”
“我連夜逃回渝水,就爲躲這亡國之禍。”
“可三個月前,我京城故友飛鴿傳書——大宋撤軍了!正是新君親赴雁門,只帶二十騎,與宋將當面折箭爲誓!”
“這纔剛登基,免重賦、退強敵、安民心——這樣的天子不要,難道還跪着求朱無視再回來刮一層地皮?”
衆人聞言,紛紛靜默下來。
有人低頭掰着手指算:去年交完稅,家裏米缸見了底;今年春耕前,衙門卻貼出佈告——舊稅全免,新稅減半。
有人想起前日街頭施粥的官倉,鍋蓋掀開,白米粒粒飽滿,熱氣裹着甜香撲臉而來……
百姓心裏沒那麼多大道理,只認一件事:誰讓他們碗裏有飯,誰就是真龍天子。
照壁邊停着一輛素帷馬車,曲非煙掀簾側首,朝車廂裏輕聲道:“公子,方纔替月姐姐說話那幾人,像是百曉閣的探子。”
車廂內,楚雲舟倚着軟墊,神色淡然:“若無百曉閣鋪路,邀月哪能不動聲色,就把天下人的嘴一張張捂暖了?”
女子稱帝,難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禮法如鐵網,世家似盤根,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萬口鑠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