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剛破曉。
九雲山腳,除了曲非煙等駕車的幾人,水母陰姬、憐星等人全擠在第二輛馬車裏,頭一輛車廂中,只餘楚雲舟與李淳風二人對坐。
曲非煙早將斂息粉抹勻,壓住體內真元起伏;再催一道真氣裹住整輛馬車,隔絕內外氣息,這才側身掀簾,壓低聲音問:“咱們直奔咸陽,李淳風非要跟着摻和,圖個甚麼?”
簾內,憐星倚着軟墊,語調輕緩:“姐夫已與他訂下盟約,主從分明——事由姐夫拿主意,李淳風不過隨行照應罷了。如今人在大秦地界,他身爲地頭蛇,陪一程也算體面,倒也不出奇。”
話音未落,水母陰姬卻悠悠開口:“沒這麼輕巧。”
她目光沉靜,掃過憐星、婠婠幾人,徐徐道:“我猜,李淳風是想借這一路,把雲舟摸個透底。”
曲非煙一怔:“司徒姐姐的意思是……他還在盤算別的?”
水母陰姬搖頭:“不是另起爐竈,只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繼續道:“據李淳風自己講,鬼谷派因龍脈與《鬼谷藏經》,被大夏皇朝鉗制千年,形同傀儡。”
“此前雲舟閒談時推演過——鬼谷派並非不想悄無聲息奪走大夏氣運,自煉龍魂;可他們試過、也怕過:就算真成了,也扛不住大夏反撲。”
“如今拉上雲舟合作,實屬被逼到牆角。”
“可雲舟是誰?出身哪門哪派?性情如何?行事有沒有底線?李淳風一概不知。換成你們,跟一個來歷不明、深淺難測的人聯手,心裏能真正踏實?”
這話一出,婠婠立刻接上:“所以李淳風執意同行,其實是怕雲舟日後翻臉,把鬼谷派也當成大夏那般踩在腳下?”
水母陰姬頷首:“正是。”
車外,林詩音挑簾探頭,眉間微蹙:“可李淳風不是說,凝龍脈時要用祕法立契,約束雲舟不得加害鬼谷一脈?他爲何還這般提防?”
水母陰姬淡聲道:“契約未必牢靠,人心更難託付。或許那祕法有疏漏,或許他本就多疑,非要親眼見、親耳聽、親手試,才肯信上三分。”
曲非煙又問:“可咱們去咸陽,真正衝的是紫龍玉髓。若李淳風一路跟着,撞破此事,豈不添亂?”
水母陰姬莞爾:“有云舟在,他縱有千般念頭,又能掀得起幾尺浪?”
幾句說完,她抬手輕揮:“罷了,這些彎彎繞,咱們能想到,雲舟豈會懵然無知?他既允李淳風登車,自有章法,不必替他懸心。”
衆人聞言,略一思忖,便都靜了下來。
誠如水母陰姬所言——論謀略,東方不敗、邀月加上她們幾個,捆一塊兒,也未必夠楚雲舟拆解一局棋。
何況皆是他身邊近人,深知他出手向來滴水不漏,佈局細密如織,連風從哪縫裏鑽都早算好了。
再者,楚雲舟一身修爲早已深不可測,李淳風這點分量,實在不夠他多眨一下眼。
同一時刻,前頭那輛馬車裏,小昭穩穩執鞭。
車廂內,楚雲舟與李淳風相對而坐,中間一方小案,棋枰橫陳,黑白子縱橫交錯,殺機暗湧。
更奇的是,馬車顛簸如浪,車輪碾過碎石溝坎,車身晃得厲害,可兩人衣袍不揚、身形不動,連案上棋子也穩穩咬住格線,紋絲不亂。
李淳風盯着棋局良久,忽將一枚墨玉般的黑子“嗒”一聲擲回棋匣,長嘆:“前輩棋高一着,晚輩認輸。”
楚雲舟脣角微揚,聲音溫淡:“你的棋,也走得極穩。”
李淳風一笑,袖口微揚,如風拂柳。
剎那間,滿盤棋子彷彿活了過來,黑白兩色各自歸位,齊刷刷滑入案邊棋匣,唯餘一顆黑子,孤零零停在天元位上。
見此,楚雲舟指尖微揚,一粒白子如被無形絲線牽引,倏然躍出棋盒,穩穩釘在棋盤左下星位。
李淳風目光一掠,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微瀾,面上卻紋絲不動,抬手便將一枚黑子按在對角星位,落子聲清脆如裂玉。
待楚雲舟第二子悄然點在天元斜側,他忽而開口:“大明國張三丰開壇授丹、廣傳金丹法門的事,你該也聽聞了吧?”
李淳風神色未變,語氣平緩:“此事早已沸反盈天,九州各州府茶肆酒樓都在議論,晚輩豈有不知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