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與水母陰姬對坐案前,黑白子落盤如珠玉輕響,正廝殺五子棋。
雪千尋守在烤架旁,專注翻動肉串,炭火映得她側臉柔和,眉宇舒展——哪還有半分昔日執刀狂舞、嗜血成癮的戾氣?
笑語聲、骰子聲、炭爆聲、竹葉拂過檐角的簌簌聲,在冬夜裏織成一張溫軟的網,悄然裹住了時光。
廿三。
百曉閣。
冬意沉沉,依山傍水而建的竹屋本就清寒,湖風穿廊,山風叩窗,已夠人縮肩裹衣。
今日更添冷雨淅瀝,風裏裹着針尖似的寒意,刮在臉上都生疼。
百曉閣中,並非人人皆有內力護體,也並非個個都能運功禦寒。
幾間竹舍裏,已有弟子燃起炭爐,火光搖曳,只爲打坐時不至指尖僵硬、膝蓋發麻。
同一刻,最大的那間竹屋裏,爐中炭火噼啪躍動,孫白髮的孫女蜷在竹榻上酣睡,呼吸均勻;孫白髮則仍倚在門框邊,雙目微闔,體內真元如溪流緩行,無聲奔湧。
良久,真元歸海,氣息平復,他輕輕籲出一口白氣。
百曉生聞聲,忽而開口:“若真到了瓶頸,莫硬撐。再傷了根基,又得麻煩楚小友出手。”
聲音鑽進耳朵,剛重新點上旱菸的孫白髮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點自嘲:“早年在醉仙樓見過那花魁,臉蛋嫩得能掐出水來,可跟這天地之力一比,倒像塊粗布——滑得沒邊兒,攥不住、兜不牢,剛扯進身子骨裏蹭兩下,它就哧溜一下溜了。照這麼個折騰法,三花聚頂?怕是等到頭髮全白、牙齒掉光也難見影兒。”
百曉生握筆的手指一頓,墨尖懸在紙上,半滴未落。他抬眼瞥了瞥牀榻上酣睡的小丫頭,確認她呼吸勻長、睫毛都沒顫一下,這才搖頭失笑:“也不知小紅上輩子捅了多大的簍子,這輩子攤上你這麼個老倔驢當爺爺,滿嘴跑馬,也不怕把孩子帶歪了。”
孫白髮鼻孔哼出兩股青煙,嘴角一撇:“我親手換過她三百二十塊尿布,她打個噴嚏我都聽得出深淺——裝睡還是真睡,還能蒙得過我?”
話音未落,他目光一轉,落在百曉生翻動信箋的手上:“倒是你家那位大龍首,日子過得真舒坦啊。一年了,還在大元國的草甸子上甩鞭子、追野馬,連根正經骨頭都不往回捎。”
百曉生眼皮都沒抬,指尖劃過紙頁間密密麻麻的墨字:“人快散架了,青龍會這副擔子總算能喘口氣。歇一歇,不是偷懶,是續命。”
孫白髮徐徐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神色微沉:“可不是嘛。三十出頭,精氣神被榨得只剩一層皮,若不是那小狐狸手底下有真章,公子羽這條命,早該埋進黃土裏了。”
他頓了頓,忽然抬眼:“對了——那小狐狸,回信了沒?”
“快了。”百曉生頭也不抬,“渝水城的鴿子,估摸着就這兩天撲棱棱落窗臺。”
孫白髮眯起眼:“話說回來,東方不敗他們仨,好端端的,跑去大秦國的大澤鄉湊甚麼熱鬧?還硬生生撞上道宗那羣牛鼻子?”
“莫非……道宗背後,也插着大夏皇朝的旗?”
“大夏皇朝”四字出口,百曉生筆尖驟然一頓,墨珠滾落,在紙上洇開一小片烏黑。
他靜了片刻,才緩緩搖頭:“底細,摸不清。”
孫白髮盯着那團墨跡,聲音低了幾分:“九州大地都晃起來了,你真打算袖手旁觀?”
百曉生擱下筆,指尖輕輕叩了叩案角:“若真想抽身,我又何必日日盯緊楚小友的動靜,替他扒拉那些燙手的消息?可你也知道,這事早不是誰跟誰搶地盤的把戲了——那是盤踞萬載、連影子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夏皇朝。”
“咱們這點斤兩,連當棋子的資格,都得人家點頭。”
“百曉閣幾百號人,張張嘴等着喫飯。我這個閣主,第一樁事,是把招牌護住。”
“楚小友的事,我能伸手,但絕不拿整個百曉閣去墊腳。”
孫白髮沒接話,只默默又磕了磕煙鍋。
江湖這潭水,越往深處越涼。天人境又如何?遇上大夏皇朝這尊龐然巨物,別說執子落子,稍不留神,連渣都剩不下。
百曉生心裏那點盤算,他懂。
可就在這時——
撲棱!
一聲輕響,窗外掠進一道灰影,穩穩停在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