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白日雕刀不離手,夜裏燈下刻不停,近來更是徹夜不眠,熬得眼底青黑如墨染。
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鑿,何況是個血肉之軀。
若那兩位再晚走三五日,楚雲舟怕是連刻刀都握不穩,只想倒頭栽進蒲團裏,一動不動。
好在人已啓程,眼下府中只餘水母陰姬一人,清靜安穩,正可養神蓄力,爲下一輪“嚴查”悄悄攢勁兒。
楚雲舟仰頭望天,長長嘆出一口氣——
“當男人,真難。”
話音落地,他慢悠悠起身,踱到院中吊牀邊躺下,指尖微動,引動邪帝舍利中蟄伏的天地之力,如細流般緩緩注入氣海,一寸寸撫平乾涸的經脈。
八月廿四。
霜降初臨,百物收成,盡歸於戌;陽氣潛藏入地,陰氣悄然凝結,寒意自此時悄然萌生。
雖白晝尚存暖意,卻早已褪盡灼人暑氣,只餘溫潤柔和;而暮色一沉,涼風便裹着溼氣撲面而來,袖口領口皆泛起細微涼意。
別院內外,早換了一番光景:桂樹移栽數株,盆栽錯落添置,枝葉蔥蘢,花苞簇簇。
正值金桂盛放,風過處,甜香浮動,濃而不膩,沁人心脾。人立其間,不由自主深吸幾口,彷彿要把那縷清芬吸進肺腑深處。
別院一角。
小昭靜坐於新鋪的竹葉堆上,花花依偎在她小腿邊,小爪捧着嫩竹節,咯吱咯吱嚼得歡實。
這小傢伙跟在楚雲舟身邊已逾半載,每日藥酒溫補、靈果滋養,可身形絲毫未長,仍是去年在大宋時那般玲瓏嬌憨,惹人疼惜。
池畔柳蔭下,楚雲舟一手執竿垂釣,一手拈子落棋,神情慵懶卻不散漫。
林詩音在一旁切着蜜瓜,果肉瑩潤,汁水欲滴。
曲非煙與婠婠則在涼亭裏對弈五子棋,兩人面前銅板堆得歪歪斜斜,贏一局搬三枚,輸一局扣五枚,窮得理直氣壯,笑得肆無忌憚。
滿院閒意流淌,風也緩,雲也淡,連蟬鳴都懶了三分。
誰又能想到——
此刻院中,連那邊蹲在廊下逗貓的小丫鬟,實際都是位踏足大宗師中期的高手。
又贏一局,指尖輕撥,一枚銅板叮噹落進掌心。曲非煙眼尾一揚,飛快心算起來——
桌上散着的銅錢攏共加一塊兒,剛好夠從小昭那兒換三兩雪花銀。
今夜麻將的本錢,穩了。
她仰頭灌下一杯沁涼的酸梅汁,目光順勢投向城北方向。
“東方姐姐、月姐姐走後的第二十九天……這沒拘沒束的日子,真舒坦啊!”
話音未落,剛被殺得丟盔棄甲的婠婠就翻了個白眼:“少哼哼,趕緊碼牌,下一把!”
曲非煙斜睨她一眼,鼻尖微翹:“頭回見人輸得這麼急,生怕錢捂不熱乎。”
嘴上說着,手指已悄然催動真元,將棋盤上屬於自己的黑子盡數捲入棋盒。
池畔柳影搖曳。
小昭靜立一旁,曲非煙與婠婠笑鬧未歇,水母陰姬卻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將視線落回身側的楚雲舟身上。
心頭忽然一暖,竟似塵埃落定,再無掛礙。
可轉念想到遠赴宮闈的東方不敗與邀月,她又輕輕搖頭。
“兩位妹妹糊塗啊!放着朝夕相對的好日子不過,偏要去扛那女帝的千斤擔。”
嘆罷,她斂神收心,執子落於棋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