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兩百年前踏足九州,二人便已相識。
當年同在神坐境時,也曾屢次切磋印證。
《天罡訣》他熟稔於心——那是至剛至烈、純陽熾烈的天階上品攻法。
可方纔袁天罡催動真元,那抹纏繞金光的漆黑,卻陰寒刺骨、戾氣翻湧,分明是至陰至邪的路數。
“莫非……攻法出了岔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淳風越琢磨越確信,唯此一種可能才說得通。
一種剛猛如烈日焚天,一種陰詭似寒淵噬魂——截然相反的兩股真元,竟同時盤踞於一人經脈之中。若無獨門祕法調和,怎可能讓陰陽相融、互不傾軋?
稍有差池,便如眼下袁天罡這般,被體內兩股真元撕扯衝撞,修爲反被削去大半,連站都站不穩。
想通這一層,李淳風眉心早已緊鎖成溝壑,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心頭那股悶氣,也悄然聚成一團沉甸甸的濁雲。
“這下棘手了。”
大夏皇朝早有鐵律:每過三月,九州大地內駐守之人必須向外傳訊一次,向鎮守邊關的同僚報備境內安危。
爲防一家獨大、暗中勾連,傳信之責向來由天機門與鬼谷派共同承擔。
傳信路徑、密語暗號、落點位置,皆設得極爲隱祕,旁人根本無從窺探。
此前袁天罡親口所言,已暴露他知曉李淳風聯絡皇朝的手段;而李淳風卻對袁天罡的傳訊方式一無所知。
本來此行,李淳風只是打算提醒袁天罡一聲,再順帶遞個要緊消息。
誰料自打照面起,袁天罡便步步緊逼、寸步不讓,硬是把李淳風堵得連話都來不及出口。
可袁天罡橫死當場,絕非李淳風所願。
思緒翻湧之間,他低頭望向地上那具尚帶餘溫的屍身,眼神驟然一沉。
倘若袁天罡還活着,李淳風真恨不得一把攥住他衣襟,劈頭就問:“你到底圖個甚麼勁兒?”
良久,胸中鬱結略松,他略一凝神,忽地抬掌虛空一按。
真元轟然奔湧,地面應聲塌陷,眨眼間掘出一個深達三丈的土坑。
旋即袖袍輕拂,袁天罡的遺體已穩穩沉入坑底。
再一揮袖,山石簌簌滾落,塵土翻飛如潮,盡數填滿深坑。
他終究沒讓這位老對手暴屍荒野。
待以嶙峋巨巖爲碑,在墳前刻下“天機門門人”六字,李淳風長長吁出一口氣。
“但願下一回派來的天機門人,能識些進退……否則大計崩壞,大夏皇朝真要穩坐萬載龍庭,我鬼谷派,怕是再難見天日了。”
話音散在風裏,他轉身便走,身形一閃,已沒入林影深處。
七月,廿三。
處暑已至,“三暑”將盡,暑氣正緩緩退潮。
可熱浪並未真正散去,依舊黏稠滯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楚雲舟只在清晨陽光尚且溫軟時,才踱到池塘邊垂釣;其餘時候,不是窩在內院山茶樹濃蔭下小憩,便是躲進主屋,吹着涼風、啜着冰鎮酸梅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