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立刻上前,輕輕將她摟進懷裏,手掌一下下撫着她的後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好了好了,不哭了,我們在這兒呢,沒事了...”
顧佳也快步走過來,眼裏滿是心疼。
她沒急着說話,只是默默抽了幾張紙巾,塞進鍾曉芹手裏,然後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鍾曉芹靠在王漫妮肩上,身體還在細微地發抖,眼淚無聲地又湧出來,很快浸溼了王漫妮肩頭一小片衣料。
客廳裏一時只剩下她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快別哭了,眼睛都快哭壞了。”
陳嶼站在幾步外,看着這一幕,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別開了視線。
“顧顧、曼妮,我就是想不明白,孩子明明還好好的,怎麼就沒了呢?”
“我都聽到他胎心了,你們能告訴我爲甚麼嗎?”
顧佳傾身向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曉芹,我跟你說。許子言有個他最愛的繪本,上面講,寶寶在天上選媽媽。寶寶要是特別喜歡哪個媽媽,就會去跟上帝申請,說要到那個媽媽的肚子裏。然後上帝就會告訴他:‘生寶寶是一件特別危險的事,你可得想好了。’你們啊,是有生死之交的。你的寶寶,可能是預感到有甚麼危險,所以他就悄悄回去了,他是在保護你!所以你得養好身體,等着他再回來找你,好不好。”
鍾曉芹抬起淚眼,順着顧佳輕柔的勸導,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陳嶼。
危險?甚麼危險?說的是他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開來。
她看着陳嶼那張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想起他得知消息後的如釋重負,想起他催促手術時的公事公辦,想起這一整天他未曾給予的真正擁抱或安慰。
“你看他,醫生說孩子沒了,他一點該有的反應都沒有。所以寶寶回去了是因爲他,對嗎?寶寶感覺到他根本不歡迎自己,感覺到這個爸爸不想要他。”
顧佳和王漫妮聞言,目光齊齊轉向陳嶼,眼神裏充滿了審視、不解。
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滯,那無聲的壓力重重砸在陳嶼身上。
陳嶼身體一僵,在那三道目光的聚焦下無所遁形。
他試圖辯解,聲音卻有些乾澀發虛:“曉芹,你別胡思亂想。這怎麼能怪我?這是意外...”
“意外?”鍾曉芹打斷他,積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是,孩子沒了是意外。可你的態度呢?陳嶼,從醫院到現在,你有一分鐘是爲這個沒了的孩子真正難過嗎?你有一句安慰是給我的嗎?你滿腦子想的,就是趕緊把手術做了,把這件事‘解決’掉,好像扔掉一個麻煩!”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哭腔:“寶寶是不是感覺到了?感覺到他的爸爸,把他的到來當成一個麻煩,一個負擔?所以他失望了,他不敢來了...”
“曉芹!”陳嶼終於有些急了,臉上漲紅,“你不要無理取鬧!失去孩子我也很難受,但我們總要面對現實!”
“你的難受在哪裏?陳嶼,你指給我看!”鍾曉芹站起來,眼淚洶湧而出,“在你的沉默裏?在你的逃避裏?還是在你迫不及待要去繳費的動作裏?我一點都看不到!”
王漫妮緊緊摟住顫抖的鐘曉芹,看向陳嶼的目光已然帶上了冷意。
顧佳也站起身,語氣沉靜卻有力:“陳老師,現在不是爭論對錯的時候。曉芹需要的是支持和理解,是有人跟她一起承擔這份失去,而不是急着翻篇。”
陳嶼孤立地站在客廳中央,面對着三個女人形成的同盟。
他張了張嘴,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只化作一陣沉默。
那份他自以爲隱藏得很好的‘解脫感’,在此刻彷彿被暴露在聚光燈下,無處藏身。
對陳嶼來說,他也委屈。
這事兒,真能全怪他嗎?
他並不是冷血,只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打亂了他小心翼翼規劃的一切。
他還沒準備好。
沒準備好應對一個需要全天候關注的小生命,沒準備好讓本就緊繃的經濟雪上加霜,沒準備好承擔起“父親”這個沉甸甸的身份所意味的全部責任和壓力。
在他的設想裏,孩子應該出現在更“合適”的時候。
等他的工作更穩定,等他們的積蓄更厚實,等他和曉芹的感情在平淡日常中磨合得更加堅固默契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