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打斷了吳三桂的思緒。
不遠處的一段城牆,被三枚炮子同時擊中,在一片沖天的煙塵中,轟然坍塌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無數碎石和殘缺的肢體,如下雨般從空中落下。
“韃子攻上來了!”
“堵住豁口!快!”
淒厲的喊聲響徹雲霄。
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滿清步卒,像聞到血腥味的螞蟻,扛着雲梯,發出“嗚哇”的怪叫,潮水般湧向那個豁口。
爲首的,是滿清的白甲兵。
他們身披三層重甲,刀槍不入,手持重劍,悍不畏死,是多爾袞手中最鋒利的矛。
“關寧鐵騎,上馬!”
吳三桂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豁口,發出了嘶吼。
城牆之下,早已列裝待命的關寧鐵騎,發出一聲整齊的怒吼。他們沒有選擇被動地在豁口處防守,而是選擇了最剛烈、最決絕的方式。
出城,反衝鋒!
關口的吊橋轟然放下,數百名關寧鐵騎,人馬俱甲,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從城門中奔湧而出,義無反顧地撞向了數倍於己的滿清步卒方陣。
這是騎兵對步兵的屠殺。
關寧鐵騎的馬刀,揮舞出一片片死亡的寒光。滿清步卒的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人頭、斷臂、殘肢,在空中橫飛。
然而,滿清兵太多了。
他們就像是殺不完的蟑螂,死了一排,後面立刻又補上一排。他們用長槍絆馬腿,用身體去阻擋戰馬的衝鋒,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消耗着關寧鐵騎的銳氣。
城牆上,吳三桂的眼睛都紅了。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將領,是他的家將,李豹。他看着李豹一連砍翻了七八個敵人,最終卻被三支長槍同時刺穿了胸膛,高大的身軀,轟然從馬背上栽下,瞬間便被蜂擁而上的人潮所淹沒。
吳三桂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裏嚐到了一股鹹腥的味道。
他知道,這是在用關寧鐵騎的命,去換取修補城牆的時間。
一個關寧鐵騎,是大明最寶貴的財富,訓練一個,需要耗費數年的時間和海量的金錢。而一個滿清的包衣奴才,在多爾袞眼中,或許連一匹戰馬都比不上。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交換。
不知過了多久,豁口處終於被沙袋和石塊重新堵上。
出城反擊的關寧鐵騎,也退回了關內。
出去時有五百騎,回來時,只剩下了不到三百。幾乎人人帶傷,戰馬的身上,也插着長短不一的箭矢。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滿清的鳴金聲終於響起,潮水般的攻勢,緩緩退去。
城牆上,響起了一片劫後餘生的、粗重的喘息聲。活下來的士兵,一個個都癱倒在地,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靠着冰冷的牆垛,眼神空洞地望着血色的天空,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吳三桂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城牆上。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懷裏抱着一支斷了半截的火銃,正在低聲地哭泣。他的哥哥,一個時辰前,就在他身邊,被一發炮子,炸得屍骨無存。
他又看到一個老兵,正用一把鈍刀,面無表情地從自己的大腿裏,往外挖箭頭。血肉翻卷,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彷彿那條腿不是自己的一樣。
吳三桂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