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默然。她太清楚那些文人的德性了。他們可以爲董小宛寫下無數篇飽含同情的詩賦,卻絕不會爲她挺身而出,與朱由榔正面對抗。
“不過,”林淵話鋒一轉,“他們的‘聲望’,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夜色漸深,蘇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入一片燈火闌珊的靜謐之中。
林淵並沒有休息,他坐在桌前,攤開一張從京城帶來的空白地圖,憑藉着驚人的記憶力,開始繪製蘇州城的大致輪廓。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街道、河流、城門、重要的建築,一一浮現。
柳如是則在一旁,研着墨,偶爾會根據自己的記憶,爲林淵的地圖做一些補充。
“這條巷子,叫烏衣巷,往裏走,通着幾家舊書鋪子。”
“松鶴樓的後面,有個小碼頭,專供富商的畫舫停靠,可以直接從水路離開。”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畫,一個說,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柳如是看着林淵專注的側臉,燭光在他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忽然想起一事,輕聲問道:“大人,您此來江南,是爲了尋找‘鳳星’。國運圖上,可有提示這鳳星是誰?”
林淵手中的筆停了一下。
“國運圖只給了四個字——‘秦淮八豔’。”他沒有隱瞞。
柳如是聞言,握着墨錠的手猛地一緊,一滴濃墨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秦淮八豔……”她喃喃地重複着這四個字,神情複雜。那曾是她們這羣風塵女子最榮耀的稱號,也是束縛她們一生的枷鎖。
“她們……如今都散了。”柳如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自我之後,陳圓圓姐姐被送往京城。寇白門姐姐,嫁給了保國公朱國弼,聽說日子過得並不舒心。馬湘蘭姐姐早已病逝。卞玉京姐姐看破紅塵,入了道觀。剩下的顧橫波、李香君,還有這位董小宛……我們雖同負盛名,卻早已天各一方,各自飄零。”
她每說出一個名字,都像是在講述一段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身不由己的命運。這些曾經在秦淮河畔豔光四射的女子,如今不過是散落在亂世棋盤上的棋子,不知下一刻會被誰拾起,又會落向何方。
林淵抬起頭,看着她眼中的黯然,他知道,她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她的那些姐妹。
“所以,我要把她們都找回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散落的棋子,聚在一起,才能成爲扭轉棋局的力量。”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趙二回來了。他身上帶着一股深夜的寒氣,臉上卻難掩興奮。
“大人!”他將一疊厚厚的卷宗和幾張寫滿了字的紙條放在桌上,“都查清楚了!”
林淵示意他坐下喝口熱茶,自己則拿起了那些紙條。
“媚香樓那邊,朱由榔已經放話,給了董小宛三日期限。三日之後,不管她從不從,都要用八抬大轎,把人‘請’進王府別院。如今媚香樓外,全是朱由榔的眼線,許進不許出。”
“桂王府在蘇州的生意,主要是絲綢和鹽。但根據我們‘蜂巢’內線的消息,朱由榔好賭,前陣子在澳門輸了一大筆錢,挪用了家裏的公款。桂王大怒,斷了他半年的用度。他現在,就是個外表光鮮的窮鬼,正急着找門路撈錢。”
林淵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魚,不僅上了鉤,還自己把弱點全都暴露了出來。
他最後拿起那份最厚的、關於朱由榔本人的卷宗,快速翻閱着。柳如是也湊了過來,兩人一同看着。
卷宗記錄得極爲詳盡,從朱由榔的生辰八字,到他喜歡穿甚麼顏色的衣服,寵愛哪個小妾,全都一清二楚。
當看到其中一段描述時,柳如是的眼睛驀地一亮。
“此人雖不學無術,卻極好虛名,平生最恨別人說他是‘武夫’、‘草包’。爲彰顯自己文采風流,常一擲千金,舉辦詩會,並強邀名士參加。若有人在詩會上能勝過他,他便妒火中燒;若都奉承他,他又覺得索然無味,認爲旁人看不起他。性情乖張,極難伺候。”
柳如是抬起頭,看向林淵,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大人,”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看來,我們這位小王爺,最大的弱點,不是好色,也不是貪財。”
林淵放下卷宗,與她對視一眼,兩人心中已有了同一個答案。
他最大的弱點,是那份可笑又可悲的、想當名士而不得的虛榮心。
林淵的手指,在地圖上“媚香樓”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既然小王爺喜歡辦詩會,”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那我們,就幫他辦一場大的。大到……讓他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