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所有人或平靜、或好奇的注視下,吳三桂做出了一個讓歷史拐向另一個岔路的動作。
他沒有直接下跪。
他先是解下了自己頭上的兜鍪,那頂陪伴他征戰多年、沾染了無數血與塵的頭盔,被他雙手捧着,鄭重地放在了腳邊的地上。
緊接着,他單膝跪地。
“砰”的一聲悶響,膝蓋與堅硬的地面碰撞,激起一小撮塵土。
這不是奴顏婢膝的跪拜,而是大明軍中,最爲莊重的效忠之禮。只有在面對君父,或是誓死追隨的統帥時,纔會行此大禮。
“罪將吳三桂……”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夜空下。
“……有眼無珠,險些誤投賊寇,釀成千古大錯。蒙林大人不棄,雷霆警示,力挽狂瀾,爲三桂指明正道,恩同再造!”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此刻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搖擺和掙扎,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自今日起,我吳三桂,連同麾下五萬關寧鐵騎,願爲大人馬前卒,誓死效忠大明,堅守山海關!關在人在,關亡人亡!”
“但有二心,天誅地滅!”
最後八個字,他吼得聲嘶力竭,像一頭終於選定了方向的雄獅,在宣告自己的歸屬。
誓言在夜風中迴盪。
林淵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成了。
這場豪賭,他賭贏了。大明王朝,又被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回來了一步。
他沒有讓吳三桂跪着,而是親自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了他堅實的臂膀。
“吳總兵快快請起。”林淵的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你不是罪將,你是大明的長城。今夜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再提。”
吳三桂順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心中百感交集。林淵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警告,更是給了他一個天大的臺階下。
“從今往後,”林淵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塵土,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已經整裝待發的白馬義從,又看向吳三桂身後那兩名神情激動的親兵,朗聲說道,“沒有我的兵,也沒有你的兵。白馬義從與關寧鐵騎,皆爲大明利刃,當同心戮力,共御外敵!”
“是!”吳三桂身後,兩名親兵再也按捺不住,激動地大聲應和。
吳三桂看着林淵,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兵部尚書,此刻在他眼中,形象已經變得無比高大。他不是來收服自己的,他是來整合力量的。
“大人,”吳三桂抱拳,語氣已經完全是下屬的恭敬,“那關外……多爾袞那邊……”
他有些遲疑。畢竟前幾天,他還派人去和多爾袞的使者接觸過。
林淵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狡黠和冰冷。
“這不正好嗎?”他壓低了聲音,“多爾袞還在等着你的好消息呢。那就讓他再多等幾天。我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把關城內外的防禦,重新佈置一番。”
他看了一眼天色,“吳總兵,你立刻去整肅軍隊,告訴所有將士,朝廷的援軍和糧草正在路上。另外,把左夢庚等人的頭顱,掛在東門城樓上,就說他們通敵叛國,已被就地正法。我要讓所有心懷不軌的人都看看,這就是下場。”
“屬下遵命!”吳三桂毫不猶豫地領命,轉身便大步離去。他現在只想立刻回到軍中,將林淵的意志,貫徹到每一個角落。
看着吳三桂雷厲風行的背影,小六子湊了上來,嘿嘿一笑:“大人,這吳三桂,總算是被您給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林淵搖了搖頭,望向關外那片無盡的黑暗。
“不是我收拾了他,是現實收拾了他。”他輕聲說道,“一個沒有了後顧之憂,又看到了希望的吳三桂,才能成爲一柄真正鋒利的刀。”
他知道,說服吳三桂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
“鐵牛,猴子。”
“屬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