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闖軍督戰隊,也反應了過來。
“不許退!後退者,斬!”
“衝!給老子衝上去!誰拿下那小子的人頭,賞銀千兩!官升三級!”
在死亡的逼迫和重賞的誘惑下,那些潰退的闖軍,再次紅着眼睛,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戰鬥,再次進入了那臺無情的絞肉機。
林淵站在陣前,成了這道防線最堅固的基石。
他沒有再用那種石破天驚的刀法。他的繡春刀,變得異常簡潔,每一次出刀,都只爲了最高效的殺戮。
一刀,劃過一個衝到近前的闖軍的咽喉。
側身,避開另一柄砍向他肩膀的朴刀,刀鋒順勢上撩,切斷了對方的手腕。
退步,讓過一支刺向他小腹的長矛,同時刀尖點出,精準地刺入第三個人的眼窩。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像一個在作坊裏工作了數十年的老工匠,精準、冷靜、麻木。他周圍的地面,很快被層層疊疊的屍體鋪滿,鮮血順着城磚的縫隙流淌,將他腳下的方寸之地,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可他那身青色的布袍,依舊乾淨得過分,彷彿所有的血污,都刻意避開了他。
這比剛纔那驚天動地的一刀,更讓敵人感到膽寒。
那不是人的武藝,那是……殺戮的藝術。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太陽從東方升起,又緩緩移向頭頂。
德勝門,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人間煉獄。
城牆上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守軍和闖軍,都在瘋狂地消耗着彼此的生命。雲梯被推倒,又被架起。守軍被砍倒,立刻有新的人補上。
林淵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的手臂開始感到痠麻,不是因爲疲憊,而是因爲重複同一個動作太多次。
在一次短暫的交鋒間隙,他一腳踢開一具尚在抽搐的屍體,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靠在冰冷的牆垛上,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
他低頭,看着滿地的殘肢斷臂,聞着空氣中那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臭混合的氣味。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他要拯救的大明。
他想起了幾個時辰前,陳圓圓捧着食盒,站在晨光裏,那張帶着憂色的、傾國傾城的臉。
他又想起了柳如是,在燈下爲他分析闖軍弱點時,那雙閃爍着智慧光芒的眸子。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之前還在頭疼,國運圖給出的【秦淮八豔】這個線索,太過籠統,太過麻煩。他覺得,要獲得那六個遠在江南的奇女子的真心,比打贏這場北京保衛戰還要困難。
可現在,站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可笑。
麻煩?
跟眼前這數萬、數十萬人的生死比起來,跟一個王朝的傾覆比起來,跟華夏文明即將墜入深淵的命運比起來,那點女兒家的心事,那點風花雪月的糾纏,算得了甚麼麻煩?
陳圓圓說,她們“缺一不可”。
林淵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這四個字的重量。
那些女子,她們不僅僅是美人。她們是那個時代,文脈的凝聚,是江南風流的化身,是亂世之中,依舊閃耀着人性與才華光輝的星辰。
國運圖,要自己去“綁定”她們,不是爲了滿足他林淵的一己私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