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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闖軍大營。
與京城內的死氣沉沉截然相反,這裏正被一種粗野而狂熱的生機所籠罩。數十萬大軍連營百里,無數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灰色森林。白日裏攻城的疲憊,似乎被夜幕降臨後的酒肉香氣一掃而空。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闖王李自成高坐主位,他身前的案几上沒有文書,只有一隻烤得焦黃的全羊,油脂還在滋滋作響。他撕下一條肥碩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滿嘴流油,目光卻鷹隼般掃過帳下的衆將。
“都說說,今天城頭上的光景,跟前幾日有何不同?”李自成咀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問道。
左下首,體壯如牛的劉宗敏“砰”地一聲將喝空的酒碗砸在桌上,甕聲甕氣地嚷道:“闖王,這還有啥好說的?明軍那幫軟腳蝦,頂不住了!今天下午,俺帶人攻正陽門,城上射下來的箭,稀稀拉拉跟下雨天漏水似的,滾木礌石也少了七八成。俺看,他們是真沒力氣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着:“好幾次俺們的人都快爬上牆頭了,那些狗官軍居然腳下一滑,自個兒摔下來好幾個!這他孃的不是天助我也,是啥?”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鬨堂大笑。
“權將軍說的是!俺在東直門那邊也是,明軍的炮火都啞了半天,偶爾響一兩聲,炮子兒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怕不是拿來聽響的!”
“我看那崇禎小兒是真沒人了!連飯都喫不飽,拿甚麼跟咱們鬥?”
“肯定是那姓林的走了,抽走了他們的主心骨!一羣沒了頭的蒼蠅,還能蹦躂幾天?”
將領們七嘴八舌,言語間充滿了對勝利的渴望和對明軍的蔑視。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漢子,一生所求不過是喫飽穿暖,如今,一座金山般的京城就在眼前,那份貪婪早已壓倒了所有的謹慎。
李自成沒有笑,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撕着羊肉,將骨頭扔在腳下。自從上次在林淵手下吃了大虧,他心裏就多了一根刺。那根刺,讓他對任何看似輕易的勝利,都抱有三分警惕。
他抬眼看向帳中一個始終沉默的文士,那是他的謀士,宋獻策。
“宋先生,你怎麼看?”
宋獻策捻着他那幾根山羊鬍,沉吟道:“闖王,事出反常,不可不防。林淵雖不在京中,可城中尚有柳如是。此女智謀,不在我等之下。今日城防之鬆懈,會不會是……誘敵之計?”
“誘敵?”劉宗敏眼珠子一瞪,嗓門又高了八度,“誘個屁的敵!宋先生,你就是書讀多了,膽子讀小了!咱們幾十萬大軍在這兒,把京城圍得跟鐵桶似的,他拿甚麼誘?把咱們都誘進城裏,然後關門打狗?他有那個牙口嗎?”
這番粗鄙卻直接的話,再次引來一陣附和。
“就是!咱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皇宮給淹了!”
“管他甚麼計,咱們就用人堆,直接把城牆給他堆平了!”
宋獻策被搶白得面色一紅,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確實,在絕對的兵力優勢面前,任何陰謀詭計,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自成將最後一口羊肉嚥下,用油膩的手抹了抹嘴。他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匍匐的巨獸。
京城。大明的都城。
只要拿下它,他李自成,就是這天下的新主。
他心中的那份警惕,在衆將的狂熱和對皇權唾手可得的巨大誘惑面前,開始劇烈地動搖。
他想起了探子傳回來的消息。林淵帶着新得的鳳星,遠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就算他長了翅膀,也不可能一日之內飛回京城。沒有了林淵的明軍,就是一羣待宰的羔羊。
他又想起了城中那些與他暗通款曲的勳貴和太監送來的密信,信中言之鑿鑿,城中糧草已盡,兵無戰心,崇禎皇帝日日在宮中哭天搶地,只等城破。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個事實:大明,真的不行了。
那點殘存的謹慎,就像風中的殘燭,被他心中燃起的萬丈雄心,徹底吹滅。
“誘敵?”李自成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帶着一種壓抑許久的狂傲,“他崇禎拿甚麼誘?拿他後宮的三千粉黛,還是國庫裏那點發黴的銀子?”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帳下每一張興奮到漲紅的臉。
“我告訴你們,這不是計!這是大明朝的陽壽盡了!是老天爺,要把這花花江山,送到我們兄弟們的手裏!”
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每一個字都像一桶熱油,澆在衆將心裏的火焰上。
“傳我將令!”李自成猛地一揮手,聲若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