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渙那樣的蠢貨,只把你當成會下金蛋的雞,想把你關在籠子裏,爲你所用。他根本不知道,你不是雞,你是一隻鳳凰。你的價值,不在於下幾個蛋,而在於你能教會一片森林的鳥,如何飛翔。”
這番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可聽在宋應星的耳中,卻比任何華美的辭藻,都更加動人心魄。
從小到大,族中長輩視她的技藝爲“不務正業,玩物喪志”;地方官吏視她爲“奇技淫巧,可以居奇”。他們或鄙夷,或貪婪,卻從未有人,真正理解過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意味着甚麼。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懂。
他不僅懂,他還將她捧到了一個她自己都從未想象過的高度。
“我……”宋應星張了張嘴,喉頭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感覺自己的心,像一塊被冰封了多年的凍土,正在被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緩緩融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畢竟是宋應星,是一個習慣了用理智和邏輯思考的匠人。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一把剛剛淬火的刻刀。
“這杆銃,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她斷言道,“它的鍛造工藝,它的機括精度,都遠遠超出了大明現有的一切水準。就算你給我圖紙,給我配方,我也造不出來。甚至可以說,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工匠,能造出和它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
就像你給一個原始人看航天飛機的圖紙,他除了驚歎,甚麼也做不了。
“說得好!”林淵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撫掌讚歎,“你能看到這一層,就證明我沒有找錯人。”
他走到那杆左輪旁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槍身。
“我當然知道它造不出來。至少,現在造不出來。”
“我把它拿出來,不是讓你立刻仿製的。我是想告訴你,我們前進的方向在哪裏。我是想讓你看一看,山頂的風景,究竟是甚麼樣子。”
“宋姑娘,大明的病,病在根上。文官黨同伐異,武將畏死如虎,皇帝被矇蔽聖聽,百姓在水深火熱。這些,都需要治。”
“但光治好這些,還不夠。因爲在我們的北方,有一羣更兇悍的敵人,他們的鐵騎,他們的弓箭,正在變得越來越強。而我們的南邊,大洋之上,那些紅毛夷的戰艦與火炮,也一天比一天厲害。”
林淵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洞穿歷史的沉重感,讓整個工坊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
“想要讓大明真正的站起來,永遠不再受人欺辱,靠的不是詩詞歌賦,也不是仁義道德。靠的,是這個。”
他再次拿起那把左輪手銃,舉到宋應星面前。
“靠的,是更鋒利的劍,更堅固的甲,是能把敵人轟上天的炮,是能穿透一切的槍!”
“我需要你,宋應星。我需要你來爲大明,打造出這樣一副全新的、無堅不摧的筋骨!”
“我不會把你關在籠子裏。我會爲你建造整個大明最頂尖的工坊,我會給你調集全天下最優秀的工匠做你的助手,我會給你提供你研究所需的一切金錢、材料和權力!我甚至可以爲你專門設立一個衙門,就叫‘軍工部’,由你來執掌!”
“我只有一個要求。”
林淵的目光灼灼,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把你腦子裏所有的天才構想,都變成現實。讓‘奇技淫巧’,成爲這個國家最強大的力量!讓工匠,成爲這個時代最受尊敬的人!”
一番話說完,整個工坊,落針可聞。
趙鐵牛和門口的幾個白馬義從,聽得目瞪口呆,熱血沸騰。他們雖然聽不太懂那些複雜的詞彙,但他們能感受到主上話語裏那股磅礴的氣勢,和對未來的宏偉藍圖。
宋應星呆呆地站着,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錦衣衛,或是一個朝廷官員對話。
她是在和一個瘋子,一個有着妄想症的、徹頭徹尾的瘋子對話。
可偏偏,這個瘋子所描述的一切,又是那麼的……誘人。
爲她建最好的工坊,給她最好的工匠,給她無限的資源與權力……
設立“軍工部”,讓她執掌……
讓工匠,成爲最受尊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