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化看着崇禎的臉色,一顆心直往下沉。他強自鎮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天搶地地喊道:“陛下!冤枉啊!這是污衊!是林淵那廝見奴婢在您面前彈劾他,便懷恨在心,僞造了這本假賬來陷害奴婢啊!奴婢對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日月可表啊!”
他一邊哭喊,一邊對着龍椅重重磕頭,額頭很快便見了血,模樣悽慘至極。
一些與東廠關係密切的官員也紛紛跪下,爲王德化“喊冤”。
“陛下明鑑!王公公侍奉您多年,忠心不二,絕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林淵那武夫的構陷之詞,請陛下切莫輕信!”
李邦華站在一旁,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着那本賬冊,又看着在地上哭嚎的王德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彈劾林淵,是爲了“綱紀”,可如果錢彪所言是真,那王德化這些人,就是在掘大明的根!
和通敵賣國比起來,林淵那份奏疏上的“狂悖”,又算得了甚麼?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一個被人當槍使了,還自以爲在匡扶正義的,天大的笑話。
崇禎沒有理會下面鬼哭狼嚎的衆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賬冊,彷彿要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裏。他想相信王德化,相信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邊,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家奴。
可是,這本賬冊,寫得太詳細了。詳細到,不像是僞造的。
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盯着錢彪,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只有這本賬冊嗎?人證何在?”
錢彪似乎早料到皇帝會有此一問。他拍了拍手。
殿門外,兩名錦衣衛校尉,押着一個被堵住了嘴,渾身篩糠般發抖的人走了進來。
當那人臉上的黑布被扯下時,王德化如遭雷擊,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王……王小二?”
被押進來的,正是他最寵信的義子,也是賬冊上出現過數次的名字,王小二!
“陛下,”錢彪的聲音冷得像冰,“此人,便是替王公公與關外建奴商人接洽的直接經手人。我們在抄沒其住所時,不僅找到了與這本賬冊完全吻合的底賬,還搜出了數封……他與建奴方面的來往密信。”
說着,錢彪又從懷中掏出幾封泛黃的信件。
小太監再次將信件呈上。
崇禎顫抖着手,拿起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跡,他認得,正是王小二的筆跡。而信的內容,更是讓他眼前一黑,險些從龍椅上栽下來。
信中,王小二不僅詳細告知了對方關寧鐵騎的佈防、糧草儲備情況,甚至還“善意”地提醒對方,朝廷新任命的總督林淵,是個“少年英雄,不可小覷”,建議他們“當用雷霆之勢,一戰定乾坤,以免夜長夢多”。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崇禎終於明白了。爲甚麼多爾袞會傾巢而出,爲甚麼滿清的攻勢會如此猛烈。原來,他最信任的家奴,早已經將他賣了個乾乾淨淨!
山海關大捷,林淵究竟是在何等艱難的處境下,纔打贏了那一仗?
他是在與數倍於己的強敵作戰,同時,還要防備着來自京城,來自自己身邊的,最致命的背刺!
“呵呵……呵呵呵呵……”
崇禎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充滿了無盡的憤怒、悲涼與自嘲。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猛地站起身,將御案上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地掃到了地上。
奏摺、筆墨、硯臺、玉器……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好!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奴婢!好一個爲朕分憂的家奴!”
崇禎雙目赤紅,指着癱倒在地的王德化,那根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裏面流出來的,全是冰冷的血。
“王德化!”
這一聲怒吼,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整個皇極殿的樑柱,彷彿都在這聲咆哮中震顫。
王德化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崇禎腳下,抱着他的腿,涕淚橫流:“陛下!陛下饒命!奴婢……奴婢是一時糊塗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奴婢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饒了奴婢這條狗命吧!”
“狗命?”崇禎一腳將他踹開,眼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溫度,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暴怒與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