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潰敗的場面,比最勇猛的戰士所能想象的,還要徹底。
從山海關下到往東二十里的官道上,鋪滿了清軍丟棄的兵器、甲冑、糧草和輜重。無數的屍體,人和馬的,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許多八旗兵甚至沒死在明軍的刀下,而是死於撤退時的瘋狂踩踏。
這一戰,多爾袞帶來的十萬大軍,至少有三成,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山海關大捷!
這是一場酣暢淋漓、足以扭轉乾坤的大捷!
一名副將衝到吳三桂面前,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變了調:“總兵大人!韃子……韃子退回關外寧遠一線了!咱們……咱們贏了!”
“贏了……”吳三桂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恍如隔世。
他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林淵。
這一次,他的眼中,再沒有任何的試探與好奇,只剩下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敬畏。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朝着林淵,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了下去。
“吳三桂!”
他身後的將領們大驚失色,紛紛驚呼出聲。
吳三桂卻置若罔聞,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淵,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末將吳三桂,叩謝林大人救命之恩!此戰之後,山海關三萬將士,皆聽大人號令,但憑驅策,萬死不辭!”
這一跪,跪的不是錦衣衛的身份,也不是朝廷的權威。
跪的,是那份在絕望中點燃希望的恩情。
跪的,是那份足以逆轉天命的、神鬼莫測的強大。
他吳三桂,怕死,也愛權。但他更是一個賭徒。他清楚地知道,從今天起,大明的天下,最大的那張賭桌上,多了一個誰也惹不起的莊家。
與其被動地成爲別人的籌碼,不如主動地,將自己的一切,押在這個最強的人身上。
林淵靜靜地看着他,沒有立刻去扶,也沒有立刻拒絕。
他知道,吳三桂這一跪,跪下的不僅僅是他的膝蓋,更是整個關寧軍團的未來。從這一刻起,這支大明最精銳的邊軍,實際上,已經易主。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吳總兵請起,你我皆爲大明臣子,守土保民,本是分內之事。”
一句“分內之事”,輕描淡寫,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具分量。
吳三桂站起身,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然而,勝利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一名負責清點傷亡和府庫的參將,面色蒼白地跑了過來,他嘴脣哆嗦着,打斷了這劫後餘生的短暫平靜。
“林……林大人,吳總兵……”
吳三桂眉頭一皺:“何事如此慌張?仗都打贏了,還有甚麼天大的事?”
那參將嚥了口唾沫,聲音艱澀地道:“我軍……我軍傷亡,亦是慘重。關寧鐵騎經此一戰,還能再戰的弟兄,已不足……不足一千五百人。”
吳三桂的身形猛地一晃。
不足一千五百人!他帶到山海關的三千精銳,一戰之下,折損過半!
這代價,太過沉重。
那參將的聲音愈發低微,帶着哭腔:“而且……城中府庫……早已被那該死的兵部侍郎掏空,我們所有的糧草,最多……最多隻能再支撐三日了。”
三日。
剛剛被勝利的火焰點燃的空氣,瞬間冷卻,結成冰霜。
山海關大捷的背後,是血淋淋的現實。他們雖然打退了多爾袞,卻也幾乎耗盡了最後一滴血。